听完,冯氏沉默了许久,随即温和地笑了。
“原来如此,去吧。”
她并不担心。
福王家的公子出行,前呼后拥,安全无虞。
更何况,她信得过定国。这孩子看着沉默,心里却比许多大人都有主见。
“早些回来,天黑之前务必入城。”
“是,师母。”
京城之外,官道扬尘。
华丽的马车里,朱由榘烦躁地掀开车帘。
一股混杂着汗臭、污物和某种腐败的酸气,瞬间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与京师的繁华整洁不过数里之隔,这里却像是突然被泼了一层灰败的浓墨。
简陋的窝棚连绵不绝,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人”,像牲口一样或坐或卧。
他的马车停在远处,几名高大的王府侍卫骑在马上,冰冷的眼神将任何试图靠近的肮脏身影都隔绝在外。
李定国骑着一匹寻常的蒙古马,在车窗外停下,马蹄不安地刨着地。
“二公子,到了。”
朱由榘猛地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
他推开车门,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脚下那双精心缝制的云头履,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就在这看?”他皱着眉。
李定国摇了摇头。
“这样看,看到的只是脏和臭。”
他说着,翻身下马,径直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朱由榘的侍卫长立刻紧张起来,伸手虚拦。
“李公子,前面人多眼杂,污秽不堪,恐有冲撞。”
“无妨。”
李定国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二公子想看的‘活路’,就在那里。”
朱由榘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来都来了,若是就这么隔着百步远观,岂不更印证了李定国口中那个“不知稼穑艰难”的王府公子形象?
“跟上他。”
四名侍卫立刻将朱由榘护在中心,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粗暴地推开身前的流民,硬生生挤开一条通路。
他们来到一处粥棚前。
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散发着微薄的香气,却引得无数人伸长了脖子,眼中是饿狼般的绿光。
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小吏,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极不耐烦地敲着锅沿。
“下一个!”
一个妇人端着破了口的瓦罐,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半勺浑浊的粥汤,转身就像护食的野狗般跑开,躲到角落里,一口口地喂给怀中那个面黄肌瘦、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孩子。
朱由榘看着这一切,一股怒火从胸口烧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这就是天子脚下!
这就是他朱家的大明京畿!
“就给这么点?”他脱口而出质问道“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库里没米了吗?为何不多设几个粥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麻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定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朱由榘更急了!
“或者,干脆将他们安置在京畿,划出土地让他们耕种!我大明富有四海,难道连这点人都养不活吗?”
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衬得异常清晰。
“二公子,我曾问过先生同样的问题。”
“先生说,若朝廷在京师敞开了接济,管饱管住。不出三月,这城外的流民,会比现在多十倍。”
“消息一旦传开,天下稍有活不下去的百姓,都会变卖田产,拖家带口,涌向京城。到那时,京城内外,将尽是流民,百万之众,顷刻可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