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澜跟在他身后,摘下头盔,同样躬身行礼。
张维贤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损名册,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卢象升和徐允祯追到哪里去了。”
“回大帅。”
洪承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卢总督与徐总兵已杀红了眼,各率本部精骑,咬住了皇太极的尾巴。”
“最后一次传回军报,是在三十里外的抚顺关附近。”
洪承畴顿了顿,斟酌着接下来的词句。
“说什么?”
“说……”
“说要砍下皇太极那颗狗头,带回浑河边,给此役死难的弟兄们当蹴鞠踢。”
张维贤捏着名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那份沉重的名单,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那一丝紧绷的纹路终于松开了些许。
“两只疯狗。”
老帅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畅快。
“皇太极一日不死,老夫这仗,就不算打完!”
张维贤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大殿中央那个巨大的炭盆前,伸出满是褶皱的手烤了烤火。
“伤亡如何?”
“仍在统计。”洪承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此战我军右翼车阵,几乎被打空。仅辽东军一部,阵亡便不下一万二千。”
殿内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的轻响。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一条用人命活生生填出来的血路。
“厚葬。”
张维贤吐出两个字,再无多言。
慈不掌兵。
这笔账,朝廷会算,史书会记,但他现在没工夫伤春悲秋。
他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越过洪承畴宽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后方阴影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玉澜姑娘。”
玉澜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征虏大将军。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杵着。”
张维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玉澜没动。
“你是此役的大功臣,陛下必有封赏。”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伸手递了过去。
上面用朱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多尔衮、多铎、阿巴泰、代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座显赫无比的贝勒府,都是这沈阳城里跺一脚地皮乱颤的顶尖权贵。
“这些人跑得快,但家里的几百口子老弱妇孺,可跑不动。”
张维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血腥气。
“老夫把她们,都扣下了。”
“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正妻,侧福晋,格格,还有数不清的崽子。”
听到此事,玉澜着急问出一直想问的:“大将军,妾身的三个女儿...”
“你的三个女儿,老夫吩咐人小心看管,并未受到惊吓,一会你就可以去看她们了。”
老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你说,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杀?
那便是替大明背上屠戮妇孺的骂名,只会激起建奴残部的死战之心。
洪承畴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脚尖。
玉澜低头看着那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