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可就是真正的庆功了,您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张维贤被气笑了。
他指着门口,笑骂了一句。
“滚!”
“得嘞!”
张英答应得脆生生,转身一溜烟跑了。
木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份喧嚣。
晨曦惨白,光线艰难地穿透大政殿的窗棂,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案卷。
殿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却驱不散彻夜未眠的寒气。
啪。
洪承畴放下笔,狼毫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
他抬手,用力揉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夜过去。
桌案上的公文山,仅仅是矮了一截。
沈阳这座烂摊子,粮仓是空的,降卒是活的,人心是悬的,每一桩都足以把人活活勒死。
“大人,该歇歇了。”
一道女声响起,冷冽如清晨的霜。
洪承畴没回头,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陷进太师椅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纤细,却稳得像磐石。
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酥油茶,被轻轻搁在案头唯一的空处。
浓郁的奶香混着茶香,终于冲淡了些许纸张与墨汁的腐朽气味。
玉澜绕过桌案,还穿着那身宽大的鸳鸯战袄,发梢沾着几分烟火尘嚣。
她就站在洪承畴身侧,没了宫廷的繁文缛节,举手投足间,反倒多了军伍的利落。
“后面,如何了?”
洪承畴端起茶,任由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喉咙,一股暖流直冲丹田,激得他精神一振。
“妥了。”
玉澜的声调平直。
“该关的,都锁在院里;该赏的,名单已经拟好。”
“几个想要闹腾的,我也派了人二十四时辰盯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承畴刚写完的一份清单,上面是那些将被“赏赐”出去的女眷名字。
“哲哲姑姑是个聪明人。”
“她明白,大金亡了,科尔沁还得活着。她会帮着安抚那些福晋和格格。”
洪承畴微微颔首。
这个女人,比他手里的笔更好用。
更锋利,也更懂分寸。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酷节拍。
“有件事,需知会你。”
洪承畴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只剩算计。
“我要给皇太极,写一封信。”
玉澜的眉梢轻轻一挑,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信里,我会告诉他,他的国,亡了。”
“我还会告诉他,他的女人,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沙上爬行。
“我会写得很难听。”
“我会写,你是怎么伺候我的。”
“又是怎么把他的病,他的无能,当成枕边笑话,说与我听。”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这番话,是对一个男人最极致的羞辱,更是把玉澜的名节彻底撕碎,再扔进泥水里狠狠踩上几脚。
玉澜沉默着。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