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灵光得很。”
朱由检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搀住了朱燮元的手臂。
一股沛然大力袭来。
朱燮元只觉得身子一轻,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若是真老糊涂了,怎能在西南那种龙潭虎穴,把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由检拉着他,将他按在锦墩上坐下,甚至亲自拎起酒壶,给他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清冽的酒香四溢。
朱燮元诚惶诚恐,想起身谢恩,却被朱由检按住了肩膀。
“朱懋和。”
朱由检改了称呼,不再叫官职,而是叫了他的表字。
“你看看如今这大明。”
朱由检直起腰,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
从冰封雪覆的辽东,一路划过中原腹地,最后重重落在了云雾缭绕的西南十万大山。
“辽东,皇太极死了,建州女真的灭亡,指日可待。”
“西南,改土归流势不可挡。”
“漠南蒙古诸部皆服,接下来还有漠北,漠西,还有朕要开辟的南洋航路,还有更遥远的西洋诸国……”
这些话也就是对着这两位兵家重臣才能说,要是在其它臣子面前说出来,必定又是一套“穷兵黩武”的说辞。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那幅象征着无尽权力和欲望的疆域图。
“这摊子铺得越来越大。”
“朕需要爱卿这样的能臣帮朕!”
“朝堂上那些个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废物点心,朕信不过。”
“朕能信的,只有你们这些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替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国之柱石。”
朱由检走回朱燮元面前,居高临下,直视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闪烁着精明的老眼。
“这个时候,你跟朕说你要退?”
“你要扔下朕一个人,去过你的太平日子?”
“朱懋和,你是不是觉得,朕给不起你这个价钱?”
“还是说……”
朱由检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帝王不应有的冷硬与落寞。
“朕这个皇帝,不值得你效忠了?”
这句话太重了。
朱燮元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冲顶,几乎要炸开他的天灵盖。
一个帝王最不容拒绝的挽留与信任!
噗通。
朱燮元再次从锦墩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保留。
“陛下!!”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老臣……万死不敢当此言!”
“陛下待老臣恩同再造,老臣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皇恩于万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只要陛下不嫌弃老臣这把残躯,老臣……愿为陛下再做马前卒!至死方休!”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也藏着计谋得逞的冷意。
他再次扶起这位老臣。
“这就对了。”
“朕留你在京师,一样可以颐养天年嘛。”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提起那支沉重的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上,重重落下最后一笔。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