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着件簇新的红花棉袄。
料子还是粗布,但那颜色鲜亮得扎眼,在雪地里开得如红梅般明艳。
“妞妞?”
龚鼎孳喊了一声。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滴滴金”,火花四溅,映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生动。
“大老爷!过年好!”
小姑娘如今一点也不怕生了,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俺爹说了,等开了春,还要去煤矿上工,给俺攒嫁妆哩!”
龚鼎孳只觉得鼻头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好!让你爹好好干!”
他大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要有力气,就有饭吃!”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挥舞着手里的烟花,在雪地里快乐地转着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这一刻。
龚鼎孳觉得,自己这四年遭的罪,受的骂,挨的冻,全他娘的值了!
这才是治国。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虚无的礼仪争得面红耳赤。
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古人的糟粕皓首穷经。
而是让这神木县的每一个妞妞,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都能放得起烟花!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那碗饺子已经有些凉了。
他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酒足饭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年开春要修的水渠规划,还有几个新煤矿的选址。
这里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跟那帮土财主斗智斗勇抢回来的。
他必须盘算清楚。
神木县还有几百户人家住在危房里,那条通往延安府的路,还得再拓宽三尺,不然运煤的大车不好走……
油灯如豆,光晕微弱。
灯光下,是他那张饱经风霜,却写满了坚毅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更鼓敲响了子时的节奏。
新的一年,到了。
龚鼎孳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飞雪中那一个个亮着灯火的窗口,是黑夜里温暖的星辰。
突然,更为猛烈的爆竹声在县城上空炸开。
那是全城的百姓,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崭新的、有了盼头的年景。
红色的碎屑在雪中狂舞,浓烈的火药味盖过了风雪的寒意。
龚鼎孳站在屋檐下,双手负后。
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官袍,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无人为他喝彩,无人与他举杯。
但他看着这满城为他而燃的烟火,看着这片被他亲手从地狱里拉回来的人间。
他举起那双粗糙得和老树皮一样的大手,对着这漫天风雪,对着这苍茫大地,对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大夫礼。
这一拜。
他拜的,不是远在京城的君王。
他拜的,是这片让他重获新生的黄土。
更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教会他何为“道”的百姓。
这时。
一道有些佝偻却格外挺拔的身影,就这么深深地印在了神木县的除夕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