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六月。
京师的夏天来势汹汹。
整座紫禁城都被笼罩在白花花的日光下,红墙黄瓦在蒸腾的热浪里,景象都微微扭曲。
御花园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让这暑气更添了几分燥意。
乾清宫西暖阁。
大铜缸里的冰块丝丝冒着白气,却压不住满室的蒸腾暑意。
福王朱常洵跪坐在锦墩上,手里的汗巾子就没停过,不断擦拭着额头滚落的油汗。
他本就体胖,这一入夏,热得像待在蒸笼里。
那身大红色的亲王蟒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圆滚滚的后背上。
“皇叔,用些冰镇酸梅汤,解解暑。”
御案之后,朱由检端坐不动。
他身着轻薄纱袍,额角也渗出细汗。
可那张年轻帝王的面容却清冷沉静,这足以将人烤化的酷热,根本侵入不了他的三尺之内。
王承恩连忙端上一碗暗红晶莹的汤饮,碗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
朱常洵也不客气,谢恩之后,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陛下,这鬼天气,可要了老臣的半条命。”
朱常洵苦笑着放下碗,随即神色一正,从袖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润的奏折。
“不过,事儿办得还算利索,总算没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由检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他的唇角,露出满意的笑。
“科尔沁派人来请的册封诏书,臣按陛下的意思,已经谈妥了。”朱常洵一边偷瞧皇帝的脸色,一边说道,“册封科尔沁部首领吴克善为‘忠顺王’。条件与喀喇沁部的顺义王相同,互市、纳贡、听调。”
说到这里,朱常洵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开始大拍马屁。
“陛下圣德巍巍,威加海内!如今漠南蒙古两支大部尽皆归附,消息一出,草原上那些个墙头草,全都坐不住了!”
他扳着胖手指数着,如数家珍。
“鄂尔多斯部、巴林部、扎噜特部……这些原先在建奴和咱们之间摇摆的部落,如今争先恐后派了使臣过来,生怕来晚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份长长的部落名单上掠过。
这些名字,在过去十几年,总是伴随着边关告急的烽火出现。
他们曾是建奴的马前卒,是劫掠大明边镇的急先锋。
如今,皇太极身死,大明龙旗插上赫图阿拉的城头。
草原上的风,终于换了个方向。
“这些小部落的安置,皇叔做主就好。”朱由检合上奏折,语气透着绝对的信任,“皇叔迎来送往,长袖善舞,火候拿捏得比朕准。朕信你。”
“臣……惶恐!臣就是替陛下跑跑腿,磨磨嘴皮子。”朱常洵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正事说完,气氛松快了些。
朱常洵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单薄的礼单,脸上却露出几分迟疑,欲言又止。
“还有难处?”朱由检的目光扫了过来。
“陛下,就是科尔沁部的贡品里,多列了一项。”朱常洵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拿捏不准,一时不敢做主。”
朱由检心里泛起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