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扭头就往窑洞跑。
很快,杨王氏抱着妞妞,背着个灰布包袱走了出来。她脸色蜡黄,步子虚浮,但眼神还算镇定。
“当家的,把家里那口大铁锅带上,到了那边,总得有个烧水做饭的家什。”
杨二狗二话不说,进屋把大黑锅背了出来,倒扣在车上。又把仅剩的半袋子玉米面、两床破棉絮和那几只蔫了吧唧的鸡,一股脑塞进车里。
最后,他让杨王氏抱着妞妞坐上车。
“坐稳了。”
杨二狗把布带子往肩膀上一勒,那一身在矿上练出的腱子肉猛地绷紧。
“吱呀——”
独轮车碾过龟裂的黄土,稳稳地动了起来。
出了村口,官道上已是尘土飞扬。
但这不是逃荒。
杨二狗见过逃荒,那是人踩着人,哭爹喊娘,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
眼前的队伍,虽然也是拖家带口,满面尘土,却出奇地不乱。
每隔一段路,就有穿着号坎的差役,或是背着官刀的兵丁维持秩序。路边每隔几里地,还搭着凉棚,摆着几口大水缸。
“都别挤!排队!一人一瓢!”一个满头大汗的官差,正拿着木瓢吆喝,“这水是朝廷花银子从深井打上来的!不要钱!喝完赶紧赶路!”
杨二狗推着车,停下脚,冲那官差讨好地笑了笑:“官爷,给娃喝一口,成不?”
官差看了看车上脸色惨白的杨王氏和妞妞,没废话,舀了满满一瓢水,直接递到杨王氏手里。
“先紧着妇人和娃喝。”官差声音粗豪,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这是当今万岁爷的旨意!妇孺优先!喝完赶紧走!”
杨王氏颤抖着手接过水瓢,先喂了妞妞几口,自己只抿了一下,就递给了铁蛋。铁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递给杨二狗。
杨二狗没喝,他把水小心地淋在杨王氏干裂的嘴唇上。
“往前走十里地,就到大营了!”官差挥挥手,“到了那儿,有大夫给娃看病!”
杨二狗重新推起车,脚下,比刚才有劲多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一半。
这官府,还是那个官府。这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又走了快两个时辰,当太阳偏西,毒辣的劲头稍减时,一片巨大的营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干涸的无定河滩上。
杨二狗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那不是帐篷,那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成千上万顶帐篷,一直铺到天边。无数的人影在其中穿梭,脚不沾地地忙活着。营地里,冲天的热气和人声嗡鸣,汇成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最扎眼的,是那一杆杆迎风招展的日月明旗,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下,红得浓烈刺目,红得让人心安。
营地门口,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一排排的大锅架在那儿,底下烈火熊熊。一股浓郁的、久违的米粥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移不开脚步,牢牢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米脂县,杨家沟的!这边登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吏员,坐在一张桌案后,提着毛笔大声吆喝。
杨二狗赶紧推车过去。
“姓名?”
“杨二狗。”
“家里几口人?”
“四口。婆姨,两娃。”
那吏员头也不抬,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递过来一块小木牌。
“去丙字区,找三十六号棚子。先把东西放下,拿着这个木牌,去那边领粥。每人两碗稠的,别抢,锅里有的是!”
杨二狗接过那块还带着墨香的小木牌,捧在手里,比祖宗牌位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