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陷落的消息,是被一条半沉的关船带回来的。
这条船是严原港挨炮时侥幸漏网的残渣。原本满载着布匹,如今舱底灌了齐膝深的海水,飘在水面上全靠几块破木板撑着。
船上七个足轻。两个重伤的在半道上咽了气,尸体被活人直接踹进海里减轻重量。剩下一个断了腿的,伤口发黑溃烂,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另外四个饿得抱着船帮啃木头茬子,嗓子眼干得冒不出一点活人动静。
他们在海上没命地划了整整一天一夜。
船头重重撞在博多湾西南角的志贺岛滩涂上,发出一声闷响。
附近的渔民提着鱼叉围上去,从舱底拖出这几个不成人形的活鬼。两碗滚烫的热粥强灌下去,冻僵的舌头才勉强打了个结。
断了腿的足轻揪住渔民的衣领,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明国……”
他嘴里喷出腥臭的涎水。
“明国打过来了!”
博多奉行所。
筑前福冈藩主黑田忠之正泡在早晨的汤池里。水汽氤氲,硫磺味刺鼻。两名侍女跪在池边,拿布巾替他擦拭肩膀。
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地踏碎了廊下的宁静。
家老栗山大膳连滚带爬地扑到汤池外间的推拉门外,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殿様!志贺岛急报!”
黑田忠之靠着池壁,撩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
“对马岛那边又来讨年贡了?宗义成那穷鬼,今年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粒米。”
“不是讨贡。”栗山大膳的声音发颤,“对马岛……没了。”
哗啦。
黑田忠之猛地从水里站起身。
水珠顺着他壮硕的胸膛往下淌。他光着脚大步跨出汤池,一把拉开木门。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夹着冰碴子灌进来,立刻将他身上的热气吹散,冻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什么叫没了?”
栗山大膳将那张揉皱的急报高举过头顶。
“幸存的足轻报信,明国水师百余艘巨舰,夜袭严原港。火炮连绵两炷香,天没亮,城就破了!”
纸张从栗山大膳手里滑落,被风卷着贴在黑田忠之湿漉漉的脚背上。
黑田忠之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冷热交替的剧烈刺激让他打了个响亮的寒战。
“宗义成呢?死了还是降了?”
“生死不知。足轻说城破时满地都是死人。按宗义成那软骨头,八成是降了。”
对马岛到博多湾,顺风顺水,快船只需一日。
明军既然能一宿平了严原城,若是不歇脚直奔九州,最多两天,那些红夷大炮就能架在博多湾的家门口!
黑田忠之喉结剧烈翻滚。
他一把扯过旁边侍女递来的宽大外袍,胡乱裹在身上,大步流星往正堂走。
“栗山!”
“臣在!”
“把城里所有喘气的武士,全给老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农兵、足轻备组、铁炮台组,挨家挨户去砸门!少一个,什长切腹!”
他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祖传的太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派飞脚!快马加鞭!”
黑田忠之死死盯着南方。
“给小仓藩小笠原家、久留米藩有马家、佐贺藩锅岛家送信!”
“告诉他们,天塌了!明国人来了!”
八百里加急的飞脚带着绝望的讯号,顺着驿道朝九州各地狂奔。
最先接到信的是小仓藩。
藩主小笠原忠真正在城外的校场上阅兵。听完信使断断续续的通报,他连身上的大铠都没来得及卸,直接拔出胁差,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木桩。
“宗义成这个废物!这么多年的基业,连一天都没守住!”
小笠原忠真胸口剧烈起伏。
身后的家老井上河内守凑上前,压低嗓音。
“殿様,幕府远在江户。就算立刻送信,快马往返也要半月。若要等关东的大军集结来救,黄花菜都凉了。博多湾那边……”
“等不了江户!”
小笠原忠真将胁差掷在地上。
“明军若是吃下对马,下一口绝对是博多。博多一破,咱们小仓藩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猛地转过身,大铠上的甲片铿锵作响。
“传我军令!小仓藩常备三千武士,带足五日干粮,明日出城,直插博多!”
“殿様亲征?”井上河内守吃了一惊,“不等其他大名……”
“黑田忠之那狗脾气,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他扛不过三天。”小笠原忠真咬牙切齿,“九州的事,还得咱们九州人自己扛。”
恐慌顺着驿道蔓延。
柳川藩立花家、久留米藩有马家、佐贺藩锅岛家,在短短两日内先后接到急报。
整个北九州瞬间沸腾。
大名们出奇地默契。没人犹豫,也没人推诿。
德川幕府的“参勤交代”确实掏空了他们的家底,但九州地处抗击外敌的最前线,这帮外样大名的手里,都死死攥着最精锐的常备武力。
三百年前,蒙古人跨海东征的惨烈记忆,早就刻在了九州人的骨血里。
博多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