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那股子混着陈年尘土、铁锈味儿还有说不清道不明阴寒的邪气,几乎浓得要滴出水来。苏沐雨觉得自己肺管子都凉飕飕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喉咙里塞小冰碴子。她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团缓缓转动、跟个不吉利的大眼珠子似的灰色旋涡,手指尖那点好不容易提溜起来的淡紫色雷光,正跟寒夜里快烧完的柴火似的,噼啪作响,明灭不定,随时要歇菜。
耳朵里,宁宴那家伙的声音还在叨叨,语速快得跟爆豆子似的,偏又稳得让人心慌。什么“惊蛰”剑意啦,什么“地脉节点是死的但气是活的要找那口活气儿”啦,什么“阵法流转到这疙瘩肯定卡壳就像老便秘你得找准地方用巧劲儿”……咳,后面那句是她自己脑补的,但意思差不多。反正就是一套套玄乎得让人头晕,细琢磨又好像有那么点歪理的说辞。
“别瞎琢磨了,苏木头!就现在,震位,暗搓搓那个符文,看见没?就它!怼上去!用你那招‘紫霄破煞’的起手式,但别真放出去,把劲儿全憋在指尖,心里想着惊蛰那天第一道雷劈开冻土那股子生发劲儿,对,就这个感觉!点它!快!”
苏沐雨一咬牙,心一横,也顾不得深究这“惊蛰雷意”跟玄女宫正统雷法差了十万八千里,更顾不上思考宁宴这家伙隔着屏幕是怎么把这儿的地脉节点、符文流转看得比她这个现场的人还门儿清的。她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精气神,连同体内那点可怜巴巴、被煞气压得快熄火的雷灵之力,全都拧成了一股绳,灌注到了微微颤抖的指尖。
滋啦——!
那缕原本细若发丝的淡紫色雷光,骤然变得凝实,颜色也深邃了些,像是一小截被极致压缩的、蕴藏着生机的紫水晶。她手腕一抖,指尖循着宁宴描述中那道玄奥又高远、仿佛万物复苏第一缕生机的轨迹,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嗒”的一声轻响,点在了灰色漩涡边缘,一个极其不显眼、光芒比其他符文要暗淡几分的特殊符文上。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万倍。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不像点在石头上,倒像点在某种活着的东西的皮肤上,让她寒毛直竖。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类似蛋壳裂开第一道缝的“咔嚓”声,从符文深处,不,是从整个阵法的根基里传来。
“破!”
苏沐雨从喉咙里挤出短促而清冽的一个字,不是大吼,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宣判。指尖那凝练到极致的紫色光点,在触碰到符文的刹那,猛地向内一收,仿佛将她所有的力量、决心,连同那丝“惊蛰”的剑意,都压缩到了一个无限小的奇点,然后——
悍然爆发!
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也没有光污染级别的特效。只有一声闷响,沉闷、厚重,仿佛一个被埋在地底千百年的巨人,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发出的痛苦闷哼,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嗡——!!!
整个地下空间,活了。不,是疯了!墙壁上、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鬼画符一样的符文,像是一下子通了高压电,疯了似的闪烁起来,灰的、黑的、暗红的,各种不吉利的颜色乱窜,明灭不定,活像一锅煮沸了的、掺了毒药的霓虹灯汤。房间中央那个原本不紧不慢转悠的灰色大旋涡,猛地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随即,像是为了抗议,又像是失控,它开始逆向、以一种要把自己甩散架的架势疯狂旋转,体积跟吹气球似的呼呼膨胀!旋涡深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怪声,像是成千上万块玻璃被同时碾碎,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生锈的铁皮。
“小辈!尔敢——!!”
守阵长老的怒吼简直能掀翻屋顶,可惜屋顶没掀翻,她自己倒是先憋不住了。煞眼被强行点爆引发的连锁反噬,如同在她体内点了串二踢脚,冰蓝剑气跟地脉煞气在她经脉里打起了群架,搅得她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她强忍着喉咙口的腥甜,想抬手掐诀稳住阵法,至少拍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雷法小丫头,可脚下“咔嚓”一声,暗沉坚硬、刻画了加固符文的地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更加浓郁、更加阴寒刺骨的灰色煞气,像喷泉一样从裂缝里“嗤嗤”往外冒,跟她身上因为反噬而紊乱四溢的冰蓝剑气撞在一起,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就是这“炮仗”炸得她胸口发闷,眼前发黑,终于没忍住,“哇”地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身形踉跄,差点一头栽进那还在疯狂膨胀的灰色漩涡里。
苏沐雨一击得手,根本没敢有半分耽搁。破坏阵眼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是接下来阵法崩溃引发的能量反扑和这片地下空间的结构性塌方!她脚尖在地面一点,也顾不上什么优雅姿态了,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抽身就往后急退!雷光在她脚底炸开一小片焦痕,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反推力。
果然,那逆向旋转、膨胀到几乎塞满半个房间的灰色旋涡,在达到某个极限后,像是吹过了头的气球,猛地向内一缩!不是消失,而是将之前吞噬的、连同阵法本身积累的庞大阴煞死气,压缩到了极致,然后——
轰!!!
没有爆炸的火焰和冲击波,有的只是一种更彻底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仿佛这片空间里所有的“寒冷”与“死寂”概念,被瞬间引爆、释放、扩散开来!以坍缩的漩涡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苍白色的寒潮,如同绝对零度的死亡之环,呈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寒潮所过之处,空气不是降温,是直接凝结出大蓬大蓬惨白的霜花,簌簌落下;墙壁和地面瞬间覆盖上厚达数寸、闪烁着不祥灰光的坚冰;就连那些刚刚还在疯狂闪烁的符文,光芒也被冻结在半空,像一幅幅诡异的冰封壁画。这根本不是自然界的低温,而是“七煞锁魂阵”最核心的、断绝生机、冻结魂魄的意境所化的实体寒煞!是阵法临死前,憋出来的最后、也是最恶毒的一口“棺材菌”!
寒潮还没真正临身,那股子透骨的、仿佛要把人从里到外、连思维都冻成冰坨子的冰冷死意,已经让苏沐雨如坠万丈冰窟,连呼吸都要停滞了!她周身上下勉强维持的那点护体雷光,在这股寒意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噗”一下彻底熄灭。皮肤表面瞬间爬满白霜,眉毛头发都染上了一层惨白,血液流速变得极其缓慢,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更要命的是,这股寒意直冲灵台,像是有人拿着冰锥子,对着她脑仁狠狠凿了进去,尖锐的刺痛之后,是迅速蔓延的、让人想要放弃一切抵抗的冰冷麻木。
完了。
苏沐雨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刚才那一下“点破惊蛰”,已经把她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彻底榨干,此刻身体又冷又僵,灵台昏沉,别说抵抗,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看着那席卷一切的苍白死亡之环迎面扑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难道折腾半天,还是逃不过变成一尊冰雕的下场?宁宴那家伙的远程指导挺溜,可惜没教怎么扛这最后的大招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苏木头就要变成苏冰棍的当口——
“沐雨!”
宁宴的声音,再次透过那面悬浮在半空、在狂暴寒潮能量冲击下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一样疯狂闪烁、却顽强地没有消散的光幕,传了过来!声音因为干扰有些失真,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但那份急切,那份穿透空间的焦灼,却清晰无比地撞进了苏沐雨几乎冻僵的意识里。
苏沐雨几乎是凭借本能,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快要结冰的眼珠子,看向那面明灭不定的光幕。光幕上,宁宴的影像模糊晃动,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但她还是对上了他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戏谑、不着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里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思维彻底宕机的一幕——
光幕里的宁宴,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可下一秒,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抬起了手。不是掐诀,不是施法,就是……抬起了手,手掌对着光幕,不,准确地说,是对着光幕这一边的她。
接着,在苏沐雨茫然、守阵长老呆滞、连那咆哮的寒潮都仿佛慢了半拍的目光注视下——
宁宴那线条清晰、此刻却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嘴唇,极其迅速、极其自然地——嘟了起来,然后,轻轻一噘,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气音十足的:
“啵!”
一个标准的、隔着不知道多远屏幕的、飞吻。
苏沐雨:“……???”
守阵长老:“……!!!”
时间,就在这一个隔着屏幕、荒诞到无以复加的飞吻动作中,诡异地凝固了那么零点零一秒。苏沐雨脑子里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寒冷、关于战斗的念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乎任何修仙界斗法常识的举动,冲击得七零八落,一片空白。守阵长老更是瞪大了眼睛,连体内乱窜的剑气煞气都忘了,一口老血噎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刷屏:这小子……是吓疯了吗?临死前还要调戏一下姑娘?还是这是什么新型的、她没见过的诅咒起手式?
然而,就在宁宴那个“啵”声落下、飞吻动作完成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