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那种吞噬一切、连自身存在感都要被稀释的浓稠黑暗。并非陆地上夜幕降临后那种尚有星光月色点缀的温柔帷幕,这里是深海,是阳光彻底消亡的国度,是永恒的、寂静的、却又充满无形力量压迫的纯粹之暗。
冰冷,也不是冬日寒风那种刺骨,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直达骨髓与灵魂深处的阴寒。海水仿佛不再是液态,而是亿万根无形无质的冰针,穿透潜水符箓撑起的稀薄光罩,顽固地朝着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里钻,带来一种连灵力运转都似乎要变得滞涩的僵硬感。
压力,才是这里最直观的君主。每一次下潜,都感觉头顶上背负着一座不断增高的水山。那压力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挤压着符箓气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持续的“咯吱”声,仿佛蛋壳在巨人指尖下哀鸣。气罩内有限的空气似乎也被压缩了,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无形的重负。符箓散发出的那圈椭圆形光晕,此刻成了这无边黑暗与重压中唯一脆弱的安全区,摇曳着,明灭不定,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被这深海巨兽一口吹熄。
外面,只有永恒的死寂,以及偶尔闯入光晕边缘的、那些深海居民带来的诡谲点缀。一条拖着长长发光丝线的怪鱼悄然滑过,惨绿的光芒映出它狰狞的口器和半透明的躯体,又迅速消失在黑暗里;一群细小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浮游生物,如同海底的鬼魅磷火,随着不可捉摸的暗流飘荡;更远处,偶尔有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轮廓缓缓移动,带来令人心悸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这里的生命形态,似乎都与光明和温暖无关,透着一股原始的、冰冷的怪异。
越往下,那股源自“斩情”大阵的独特韵律就越发清晰,如同无形的污染,渗透在每一滴海水里。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作用于情绪的冰冷频率,持续不断地、如同魔音灌脑般,试图将“喜悦”、“愤怒”、“爱恋”、“悲伤”……所有鲜活的、激烈的情绪从灵魂中“冻僵”、“剥离”、“漂白”,只留下绝对的、死寂的“平静”。就连符箓气罩的光晕,也在这股冰冷韵律的持续侵蚀下,闪烁得更加频繁,亮度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维持气罩的苏沐雨和林晚晴额角已见细汗,脸色微微发白。
“快到了。”沈清歌的声音透过精准控制的传音术,在众人识海中响起,显得有些沉闷,仿佛也被这深海重压和冰冷韵律滤去了往日的清越。她手中稳稳托着那枚淡蓝色的、指针微微颤动的罗盘,罗盘中心,一缕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灰色气息顽强地悬浮着,散发出与此地阵法同源的、却更精纯古老的波动——这是从疗养院那块古镜碎片中千辛万苦提炼出的、属于此地阵眼核心的“引子”。此刻,这缕气息正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坚定不移地指向下方那更深邃的黑暗。“地脉异常波动紊乱的源头,核心的扭曲点,就在我们下方,约三百丈深度。那里……似乎并非平坦的海床,而是一个……巨大的海沟裂口,深不见底。”
“啧,这帮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老鼠,可真会挑风水宝地。”楚瑶的传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压抑到极致的火气。她整个人此刻的状态堪称“水深火热”——外在是彻骨的冰寒与重压,内在则是被这鬼环境憋屈得快要爆炸的燥热。她那身标志性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气息,在这充斥着无尽癸水精华的深海,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往日里炽烈飞扬、足以融金化铁的火灵力,此刻只能像被水浇透的柴薪,蔫蔫地蜷缩在她体表,勉强流转着,发出微弱黯淡的红光,全然没了往日睥睨的威风。这种极度憋屈、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这位火凤凰的暴脾气指数直线飙升,看什么都像点着的炮仗。
苏沐雨和林晚晴一左一右,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固着气罩的基本架构,两股柔和却坚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符箓核心,修补着被水压和阵法韵律不断侵蚀的光罩。她们的神色异常凝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气罩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暗流或光影变化。温雅则持续释放着精纯的草木清气,这股带着生命暖意的气息在气罩内悄然弥漫,如同无形的屏障,努力中和、稀释着海水中那股侵蚀心神的冰冷“斩情”韵律,为众人保持灵台一丝清明。秦薇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化在气罩边缘最浓郁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如同最敏锐的猎手,捕捉着任何潜在的威胁。
宁宴游弋在队伍的最前方,如同破开水波的箭头。他手中托着一颗约莫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白光的珠子。这光芒并不如何炽烈,却奇异地带有一股中正平和的穿透力,在这连修士神念都会被大幅压制的深海黑暗中,稳稳照亮前方数十丈的范围。那些被光芒扫过的、形态诡异的深海生物,仿佛受到某种安抚或威慑,纷纷退避开去,连带着混乱的暗流也似乎平复了些许。宁宴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静,眉头微微锁起,双眸中星河流转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他并非仅仅在“看”,更是在用某种更玄妙的方式,感应着周围水流的每一点细微变化,地脉灵力隐晦的脉动,以及那冰冷阵法韵律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信息。
继续下潜,又是近百丈的深度。前方的黑暗终于不再是毫无特征的虚无,开始显露出一些令人心悸的轮廓。下方,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庞大、仿佛能吞噬掉所有光线、甚至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更加浓重的阴影,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视界尽头——那便是沈清歌所说的海沟裂口。而在那裂口边缘,目力所及之处,开始出现一些绝非自然造物的痕迹。
巨大的、通体黝黑的石柱,如同被遗忘的巨人脊骨,歪斜地矗立在裂口边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随着水流缓缓蠕动的藤壶和海藻,依稀可见上面雕刻着粗犷而扭曲的符文,只是大半已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断裂的石阶,以违背深海重力的姿态,悬浮或半嵌入海床,通向不知名的幽暗深处。还有一些巨大的、布满孔洞的残破石板,散落在四周,上面同样有着奇异的纹路,散发着古老、沉重、与“斩情”阵法冰冷韵律隐隐呼应却又似乎更加原始蛮荒的气息。这些遗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有的、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现今阵法的力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时间尘埃与邪恶意志的压抑感。
“就是这里了。”沈清歌停下下潜的身形,手中的罗盘指针先是疯狂地旋转了几圈,仿佛在确认最后的方位,随后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之手握住,死死指向了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裂口中心。“阵眼核心的波动,地脉异常汇聚的源头,都指向的水流……非常不对劲,有规律,像是被某种力量引导着。”
确实,到了裂口边缘区域,海水的流动不再是随机的暗流涌动,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秩序感。一圈圈缓慢、却异常坚定有力的巨大旋涡,如同深海巨兽的咽喉,在裂口上方缓缓旋转,拉扯着周围的一切。旋涡中心,是比周遭黑暗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漆黑,仿佛通往九幽最底层的门户,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吸力。与此同时,海水中那股“斩情”的冰冷韵律在此地达到了顶峰,如同实质的冰锥,不断穿刺着潜水气罩和精神防线。气罩发出愈发凄厉的“嘎吱”声,光晕明灭闪烁,如同暴雨中的油灯。苏沐雨和林晚晴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分,嘴角隐隐有血丝渗出,维持气罩的压力骤然增大。
“直接下去?还是先想办法稳住这气罩?”楚瑶盯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裂口,以及周围那些缓慢旋转的致命旋涡,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焰不甘心地跳动了几下,旋即又被无处不在的阴寒水气压得几乎熄灭。她烦躁地甩了甩手,传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这鬼地方,我的火灵根被克得死死的,十成力发挥不出一成……”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亿万载的蛮荒巨兽骤然睁开了眼睛,带着滔天的怒意与亘古的冰冷,毫无征兆地从那裂口最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之中,猛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更高级别的、源自生命层次与古老力量的绝对压制!海水在这威压下不再是流体,瞬间化为狂暴的固体般,疯狂搅动、挤压!符箓气罩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肥皂泡,剧烈变形,向内深深凹陷,那层维系众人安全的光膜发出濒临破碎的刺耳尖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下去!苏沐雨和林晚晴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气罩几乎在瞬间崩溃!
紧接着——
“嗡……”
两点猩红如血、巨大如满月的光斑,在那裂口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不,那绝非海底生物发出的冷光,也不是什么奇异的矿物辉光。
那是……眼睛!
庞大到令人思维都为之冻结的阴影,搅动着无边的海水,带着令海底都震颤的隆隆闷响,缓缓从那裂口深处抬升、显现。轮廓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迅速清晰——覆盖着厚重如小山、每一片都泛着冰冷金属寒光的漆黑鳞甲,嶙峋交错、如同扭曲古木般的狰狞头角,虬结盘绕、蕴藏着毁灭性力量的粗壮四肢与闪烁着幽光的利爪,以及一条布满狰狞骨刺、缓缓摆动间便能在海水中掀起狂澜的巨型长尾。
一条龙。
一条黑龙。
但它绝非东方传说中那种行云布雨、象征祥瑞的纤长神龙,而是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暴戾、阴冷、散发着纯粹力量与毁灭意志的西方巨龙形态!它仅仅露出裂口的部分身躯,其庞大程度已经让众人所在的潜水气罩显得如同尘埃般渺小。那对猩红如血的龙睛,巨大如同两轮血月,冰冷、无情、仿佛燃烧着凝固的火焰,以一种俯瞰蝼蚁的姿态,漠然地凝视着这几个胆敢闯入它领域的渺小生灵。龙口微微张开一道缝隙,露出森白如史前巨兽獠牙般的利齿,海水从齿缝间湍急流过,发出低沉如闷雷滚动般的轰鸣,仅仅是呼吸,便带动了周围海水的狂暴流动。
更让众人心头沉入谷底的是,这头恐怖黑龙的周身,竟缭绕、吞吐着与“斩情”大阵同源的、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灰色气息!它本身,似乎就是这座海底“斩情”大阵的阵灵!或者说,是镇压、掌控、驱动此阵的真正核心与意志化身!
“擅闯者……死……”
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尽头、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的声音,并非通过海水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识海最深处轰然响起!那声音里,除了杀意,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如同毒针般清晰可辨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