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宁家村祖茔上空的天空,像被谁用沾了污水的抹布胡乱涂抹过似的,难看极了。那个由“绝情”道韵和“斩情”规则碎片搅和在一起喷出来的三色旋涡,慢吞吞地转着,活像个赖在天上不肯走的烂疮疤,时不时就抽搐两下,洒下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慌的诡异波动。虽然从“母亲”心口渗出来的那点乳白色光晕,温温柔柔的,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小调,正努力安抚着这片天地的“伤口”,让那烂疮扩散得慢些、再慢些,可它到底没能完全堵住——有些东西,一旦漏出来了,就像打翻的墨汁,总归要洇开的。
这洇开的方式,倒不像是山洪暴发那样吓人,反而更像南方的回南天,悄无声息地,墙壁就湿了,衣服就潮了,被子就润了,等发现时,满屋子都是股散不掉的霉味儿。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事,混杂在无数条热搜、八卦和日常抱怨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东京涩谷那个永远人挤人的十字路口,一对刚在街头拥吻庆祝恋爱三周年、引来不少羡慕目光的时尚情侣,突然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了——女孩脸上那种甜得能溢出蜜的笑容,啪嗒一下没了,眼神空洞得像是刚睡醒还没回过神,她看着眼前这张一分钟前还让她心跳加速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我们……站在这儿干嘛?”男生同样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那股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谁知道。”他嘟囔一句,转身就挤进了人群,连头都没回。
巴黎塞纳河畔,阳光正好,梧桐叶的影子碎碎地洒在长椅上。一位白发老先生正握着老伴儿布满老年斑的手,轻声念着一首他们定情时的旧诗。老太太眯着眼听着,笑容温柔。念到一半,老先生的声音突兀地卡住了。他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老伴儿依然温柔的眼睛,心里头那团烧了五十多年、暖烘烘的火苗,嗤啦一下,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熄得干干净净,连点青烟都没冒。他猛地抽回手,眼神躲闪着望向河面,声音又干又硬:“不念了……回家吧。”老太太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心里头那股想回应、想安抚对方的暖流,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凉、结冰。
纽约中央公园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为自己刚刚把最心爱的遥控赛车借给最好的朋友玩而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特别“哥们儿”。可下一秒,他看着朋友兴奋地操纵赛车转弯、加速的样子,心里头那股自豪感“噗”地一下漏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和没意思。“还我。”他冷不丁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一把将赛车抢了回来。朋友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和不解咕嘟嘟往上冒,可还没等眼泪掉下来,那股酸涩的情绪就像被冻住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也只化成一片木木的茫然。
伦敦某家飘着咖啡香的小馆子里,正兴致勃勃讨论下个月意大利旅行计划的情侣,同时住了嘴,各自盯着眼前的咖啡杯,突然觉得刚才那些关于威尼斯贡多拉和佛罗伦萨牛排的对话,简直无聊透顶。
罗马特莱维喷泉前,刚刚背对池水抛出一枚硬币、许愿早日遇见真命的少女,看着水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心里空空荡荡——刚才那份对爱情的隐秘憧憬,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没了。
南非开普敦的海滩上,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携手散步的老夫妻,脚步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宽,最终一个望向远处的海平线,一个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仿佛并肩而行的只是两个陌生人。
上海外滩,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依偎着看夜景的年轻恋人,不知何时,原本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已经悄然滑落,垂在身侧。
这些细微的、诡异的“断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同一时间,落满了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
它不是什么新型病毒,却比任何瘟疫都让人心底发毛——它不烧你不咳你,它专门掐灭你心里那点热乎气儿。
社交媒体上,相关的帖子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今天好像不爱了#、#突然觉得男朋友好陌生#、#对着我妈叫不出“妈”了#……一开始还带点自嘲和疑惑,很快,话题就变得惊悚起来:#情感蒸发实录#、#我的心是空的#、#全球冷漠症候群#。
医院精神科和心理诊所的走廊,莫名其妙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症状出奇地一致:描述自己好像一夜间被抽走了“感受”的能力,对爱人、亲人、朋友,甚至对家里养了多年的猫猫狗狗,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无法克服的“隔阂感”和“麻木”。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人影晃动,声音模糊,喜怒哀乐都传不过来。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可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嗖嗖地漏风。
媒体一开始还当新鲜社会现象报道,调侃两句“当代年轻人爱情保质期创新低”,可随着类似的案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从东京、巴黎到开普敦、里约,从情侣、夫妻到亲子、朋友,恐慌的苗头“腾”一下就蹿起来了。
“全球多国报告不明原因‘情感衰退’现象!”
“专家紧急研讨:是新型群体心理疾病,还是信息过载的终极代价?”
“一周内,多地民政局离婚预约系统崩溃!”
“亲情淡漠,友情褪色,社会基本信任纽带遭受冲击!”
可最顶尖的医生、心理学家、社会学家,面对这种“病”,统统傻了眼。常规的心理疏导?收效甚微。抗抑郁药物?如同泥牛入海。这种“情感消失”,它不按任何已知的病理模型来,它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褪色”。就像一幅原本色彩鲜艳的油画,颜料正在自行分解、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僵硬的画布。
只有极少数游走在世界隐秘角落、对某些超出常理的力量有所感知的存在,才会在深夜抬起头,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投向那片不久前曾传来不同寻常“震颤”的土地,并且想起某些只在最核心、最禁忌的小圈子里口耳相传的、关于“剥离”与“斩断”的破碎字句。
……
江南,宁家村外围,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祠堂偏殿,成了宁宴他们的临时指挥所。
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风摇筝面前,七八个平板屏幕幽幽亮着,蓝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屏幕上,左边是滚雪球般增长的全球“情感消失症”相关新闻和社交网络热词云图,右边是她用“天机引”捕捉到的、弥漫在空气中那些无形“韵律”的实时监测波形——那波形原本该是丰富、跳跃、充满杂音的,代表着人类情感的复杂与澎湃,可现在,它正变得平缓、单调、越来越像一条濒死者的心电图。
“范围还在扩大,像滴进水里的墨。”风摇筝的声音有点哑,她指了指波形图上那条越来越平的线,“而且‘浓度’在加深。不止是爱情,是所有能让你觉得‘活着’的强烈情感——对家人的牵挂,对朋友的义气,甚至是对一只流浪猫的怜悯,对一本好书的沉迷——都在被某种东西‘稀释’、‘冻结’。速度不算快,但……停不下来。”
“是祖茔那边炸开的‘规则碎片’的余毒。”沈清歌指尖灵光流转,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复杂的、不断扩散的能量模型,眉头锁得紧紧的,“那俩老鬼搞出来的‘绝情’和‘斩情’规则,虽然被我们砸了个稀巴烂,可它们‘否定情感’的那个‘内核’属性,没散干净。现在碎成了更细的‘尘埃’,跟着当时爆开的能量,还有天地自我修复的波动,飘得到处都是。它们自己不主动作恶,但它们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中和’掉环境中自然流淌的情感能量。”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靠墙坐着、闭目不语的宁宴,语气沉重了些:“伯母最后那点守护的意念,像一层最温柔的缓冲垫,硬生生扛住了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不然现在全球可能已经……但眼下这种慢性的、渗透式的‘失温’,反而更麻烦,更难以拔除。”
宁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动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强行引爆情感能量去炸大墓核心,加上母亲残念最后的冲击,几乎抽干了他,不止是力量,还有某种更本质的“热气”。但比身体疲惫更沉、更冷地压在他心口的,是眼前这场因他们(或者说,因他们对“斩情计划”的对抗)而引爆的、无声无息蔓延全球的灾难。
“都怪我……”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如果当时能想到别的办法,如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