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方平打车来到了林青山居住的市委家属院。
开门的是苏婉,她穿着居家的睡衣,看到方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干爸在书房练字,今天心情不太好,省里为了城投的事给他打了电话。”
“我就是为城投的事来的。”方平换了鞋,跟着苏婉走进书房。
林青山穿着一件对襟布衣,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
看到方平进来,他没有停笔,直到最后一捺收尾,才把笔搁在砚台上。
“遇到坎了?”林青山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沙发旁坐下。
方平把白天刘正华提出的质疑如实汇报了一遍。
林青山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紫砂壶,示意方平倒茶。
“方平啊,你做事的冲劲我很欣赏。但在体制内办事,不仅要会冲锋,还要会打太极。”林青山端起茶杯,吹散了热气,“水是没有形状的,装在方杯子里就是方的,装在圆杯子里就是圆的。那八千万,你把它当成借款,它就是违规举债。你为什么不换个杯子装它?”
方平脑子里飞速运转,回想起前几天和宋志平在会客室里的那番交锋。
“您的意思是……”方平眼睛一亮,“改变这笔资金的性质?”
林青山放下茶杯,微微颔首:“东江沿岸那块地,你不是已经跟省建总谈妥了PPP模式的联合开发吗?既然是合作开发,省建总作为社会资本方,提前支付一笔‘项目合作意向金’或者‘前期土地整理预付款’,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方平恍然大悟。
把“借款”变成“项目预付款”,这笔钱就从金融债务变成了正常的商业往来。
城投集团作为项目发起方,收取合作方的预付款用于补充流动资金,在财务操作上完全合规。
“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陆文斌去补签一份东江地块的联合开发意向书,把这八千万明确定义为项目前期预付款,明天一早提交给审计组。”方平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林青山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方平,这是擦边球,下不为例。刘正华是个认死理的人,这次你用商业合同堵住他的嘴,但他盯上你了,以后城投的每一笔账,他都会拿着放大镜看。你兼着市委办主任,不要把全部精力都陷在城投的泥潭里。江北的棋局很大,你要学会跳出来看。”
“我记住了,林书记。”方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林青山家里出来,夜风微凉。
苏婉送他到小区门口。
“刚才在书房,看你紧张得汗都出来了。”苏婉递给他一张纸巾,“我干爸那人就是这样,喜欢让人自己悟。”
“这次多亏了林书记点拨。”方平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也谢谢你,帮我开门。”
苏婉白了他一眼:“少套近乎。你昨天晚上在大排档跟谁喝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还有方若雪那个女人,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少跟她走得太近,别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方平干咳了两声,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城投那边还有一堆材料要改,我先回去了。”
看着方平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婉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方平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江北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他知道,这八千万的危机虽然靠着政治智慧化解了,但城投集团这个烂摊子,加上市委办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他未来的路,依然布满了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