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软,雪没过鞋面,冷意顺着裤管爬上来。我站住了,风停了,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像是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块地方。
前面有两个人影。
一个背对着我,银发垂在肩后,披着玄色战袍,手里那把剑还握着,剑尖朝天。另一个蹲在雪地里,黑袍领口敞着,正用手指拨开浮雪,露出底下一块石碑。碑面平的,二十个凹点全都填满了,看不出痕迹。
我往前走了几步,雪压得咯吱响。
陆九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几息,才微微点头。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的眼睛。金瞳沉着,不再闪动,像一盏点稳了的灯。
司徒墨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雪,侧头看向我。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可那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带刺,反倒松了下来。接着,一条狐尾从他身后轻轻探出,蓝光微闪,绕上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们做到了。”他说。
声音不高,风也没把它卷走,就那么落在雪地上,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没有回响,却让整个空间静了一瞬。
我没动,腕上的狐尾温热,不是妖力灼人那种热,是像晒过太阳的石头贴在皮肉上的感觉。心口那块碎片也还在发热,和琥珀吊坠贴在一起,一跳一跳的,像是回应着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陆九玄。
他还站着,剑仍指着天。天空裂开一道缝,不是被撕开的,也不是雷劈出来的,就是自然地透出一点光来。那光不刺眼,灰蒙蒙的底子里透出一点亮,像是冬日清晨云层后头藏着的日头,还没决心露脸。
“这是新的开始。”他说。
语气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也不像在念什么誓言。可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不是疼过之后的放松,而是原本扛着的东西,突然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灰,也没有刚才打斗留下的裂口。可我记得那只布鞋,记得街心的血痕,记得司徒烈化成灰时风怎么把它卷走。那些事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我看花眼。
现在它们过去了。
我抬起眼,望向那块石碑。它静静躺在雪里,像个废弃的旧物,没人再需要它了。
司徒墨收回狐尾,站在原地没动。他脸色有点白,呼吸比平常沉了些,九条尾巴只显出一条,其余的都没出来。我知道他耗得不少,刚才那一圈尾影扫过雪地时,我能感觉到波动,像是撑得太久的人终于松了手。
陆九玄放下剑,横在身侧。他转过身,正对着我和司徒墨,站得笔直,像书院门口那根石柱,风吹不动。
我没有说话。
他们也没催我说什么。
雪原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远处没有塔影,没有废墟,没有追杀的人影,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个站在这里,像是走完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我胸口那块碎片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痛,是一种熟悉的震动,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紧接着,双眼也开始发沉,金瞳自行流转起来,我不用闭眼,也不用掐诀,它自己就动了。
视野变了。
雪地不再是白的,而像一面镜子,映出底下层层叠叠的东西。我看见二十个点,在原本该是死亡坐标的地方,长出了别的东西——一处亮起灯火,像是夜里有人守着炉火;一处冒出绿芽,从冻土里钻出来,顶开碎石;还有一处,人影晃动,孩子跑过巷口,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