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我站着没动。风把头发吹到眼前,遮住右眼的视线,我没去拨。左耳那半截断环垂着,随着呼吸轻轻晃,碰在颈侧皮肤上,本该有痒或冷的感觉,但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右手,指尖慢慢蹭过脸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人似的。可指腹划过皮肤时,像是在摸一堵墙——能知道位置,却感觉不到温度,也触不到软硬。我试了两次,第三次用力按下去,指甲陷进肉里,可痛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布。
这不是累出来的麻木。
是消失了。
我放下手,垂在身侧。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袖口、肩头、发间。我知道它们在落,是因为眼睛还能看见白点往下掉,但沾上皮肤的瞬间,那点湿冷就没了。以前在破庙过冬,脚趾冻僵的时候,我会拼命搓它,直到火辣辣地疼起来才算活回来。现在我也想搓手,可我知道没用。这不像伤,也不像病。这是身体在一点点退出我自己。
我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和刚才一样。可这次,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拿墨汁往纸上滴,一圈圈晕开。中央还能看清,但颜色淡了,雪不再是白的,接近灰白,轮廓也软塌塌的,像水浸过的纸。我眨了眨眼,想把那黑雾甩掉,可它不动,反而往中间爬了一点。
我闭上眼。
黑暗更彻底了。
可就在眼皮合上的刹那,右眼突然胀了一下。不是疼,是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我猛地睁开,金光炸起。
妖瞳自动开了。
视野变了。
不是眼前的祭坛,也不是焦土和碎石。我看到了二十个“我”。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粗布袍,站姿或跪姿不同,背景各异——有的在雨夜里靠墙坐着,有的躺在结冰的河面上,有的被锁在铁笼里仰头看星。她们都在消散。皮肤裂开,变成细碎的光点,随风飘走。没有声音,也没有挣扎,一个接一个,安静地碎掉。
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但我知道那是我。不止这一世的我,是所有时空里的我。那些我没活下来的线,那些被掐断的命运,此刻全映在眼里。她们消失的速度在加快,从四肢开始,到躯干,最后是头颅。当最后一个“我”化成光尘时,画面一闪而空。
妖瞳闭上了。
我喘了口气,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吓,是因为明白。这些消散的“我”,是因为这一次的逆转才被抹去的代价。我不再是被动活着的那个流浪丫头了。我改了规则,所以别的“我”得退场。这是公平的。
我张了开口,想说点什么,可舌头也木了。话挤出来,声音又干又哑:“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代价吗?”
没期待谁回答。
但我听见了字。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雪地上冒出来的。
我低头。
积雪在动。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融化,是自己流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拿着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写:
“但你获得了爱。”
字迹很细,却清晰,像是用冰丝织成的。写完就停了,不再多一个字。雪也没继续变,就那样凝在原地,像一块刻了字的碑。
我没伸手去碰。
我知道碰了也没用。我已经碰不到任何东西了。可这句话,我“知道”了。不是读的,也不是听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自己发了芽。
我站了很久。
脚底下的焦痕还是热的,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心口那点温热还在,神格碎片埋在里面,像一小团火,烧得慢,却不灭。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接下来会怎样。听觉好像也开始退了,风声比刚才小了一圈,像是被人关了音量。味觉和嗅觉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甚至记不起上一次尝到东西是什么时候。可能是药灰,也可能是血。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反应。
它们还在我手上,可我已经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了。我把手抬到眼前,五指张开,像小时候玩影子戏那样。可现在连影子都模糊了。视野只剩中间一点光亮,四周全是黑的。我数了数手指,靠的是记忆,不是看见。
我还知道我在哪儿。
祭坛中央。焦土裂开的纹路围着我,像树的年轮。我一步没挪。从司徒烈的虚影出现,到光网升起,到我说出那句话,到现在,我一直站在这里。没倒,也没坐。哪怕身体在一点点失去知觉,我还是站着。
我不想倒。
倒了就真的结束了。
我闭上右眼,让它休息一下。左眼本来就是瞎的,封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现在反倒成了优势——它不会乱开,也不会给我看不该看的东西。我靠着这点残存的意识,维持着平衡。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