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动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地底敲鼓,一下比一下紧。我背靠着西侧那截残垣,左膝的酸胀顺着骨头往上爬,手心还攥着半截藤蔓,指节发僵。陆九玄坐在我右边,剑横在腿上,右手始终没松开剑柄。他耳尖还红着,不知是刚才那一跃太近,还是别的什么。司徒墨在我左后方,靠墙坐着,锁骨处的血痕又渗出一点,顺着衣领往下淌。他手腕上系着那根断藤,一端搭在碎石上,谁动,他就能知道。
星石还在那儿,浮在塌陷区中央,灰扑扑的,符印慢吞吞地成型,像是被什么拖着进度。地底的震感和它同步,每震一次,符印就亮一分。我的膝盖跟着发麻,陆九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司徒墨按在后颈的手也没松过。
没人说话。
可空气变了。
前一秒还能听见风刮过焦土的声音,下一秒,四周突然静了。不是风停了,是声音被抽走了。耳朵里嗡的一下,像是水灌进来,连心跳都听不真切。我抬眼,看见星石底部的符印猛地一缩,随即炸开一道灰光,贴着地面扫出去。
裂纹从星石正下方蔓延开来,不是塌陷,是裂开了一道口子——黑得不像地缝,倒像是从底下睁开了眼睛。
一股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
不是烟,也不是气,是能看得见形状的东西,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它不散,也不飘,就那么低低地压着焦土,速度极快。三步远的距离,眨眼就到。我往后一缩,肩胛撞上残垣,冷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陆九玄站起来了。
他没拔剑,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侧身挡在我前面半步,视线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司徒墨也动了,右手撑地,慢慢站起,左手仍搭在警戒藤上。他的紫眸红光未退,可这回不是妖力外溢,而是瞳孔在收缩——他在怕。
黑雾到了我们跟前,没停。
它绕过我们三人,直奔高台方向。那儿还有个身影站着,披着破袍,左脸戴着青铜鬼面,右脸疤痕泛红。是司徒烈。他手里提着噬魂灯,灯焰刚燃起来,火苗跳了一下,映出他扭曲的脸。
黑雾冲他去了。
他举灯要挡,灯焰暴涨,想把黑雾烧散。可那火刚亮,黑雾反卷上来,像蛇一样缠住灯身。焰心里浮出一张张脸,全是扭曲的,嘴张着,却没声音。司徒烈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空,跌坐在地上。
黑雾没停。
它顺着噬魂灯往上爬,钻进他右眼的面具缝隙。他浑身一僵,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掐住自己脖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外抠。可那黑雾已经进去了,从他脊背透出来,分成三股,像毒蛇一样射向我们。
我偏头躲。
黑雾擦过脖颈,皮肤像被冰刀划过,又冷又烫。还没来得及喘,它已经绕上来,缠住我咽喉,越收越紧。我抬手去扯,手指碰上去,像摸到湿透的布,滑腻腻的,扯不动。呼吸卡住了,眼前有点发黑。
陆九玄也在挣。
他拔剑三寸,剑气扫出,可那黑雾不怕铁器,剑锋穿过去,它只是晃了晃,照样缠着他脖子。他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掐住黑雾边缘,硬往外撕,指腹被冻得发紫,却撕不开。
司徒墨最惨。
他想用狐尾,可三条虚影刚展开,黑雾就顺着尾巴往他身上爬。他咬牙,一把抓住其中一条狐尾,直接往自己胸口按,用体温逼退黑雾。可那东西像是认准了他,反而缠得更紧,顺着锁骨伤口钻进去,血痕一下子扩大,渗出的血变成黑色。
我们三个都被缠住了。
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站着,任那黑雾一圈圈收紧。耳边开始有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女声,轻轻地说:“你信他?”我眼皮一跳,眼前闪过一片画面——不是现在的,是碎片,看不清人,只记得一只手松开另一只手,掉进黑暗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他早知你会死。”
这次是个男的,低沉,带笑。我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藤蔓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你不过是个容器。”
第三个声音,稚嫩,像小孩。我猛地睁眼,耳畔响起一句童音:“别丢下我……”
是我说的。
小时候的声音。
我咬牙,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清醒。可那黑雾越缠越紧,呼吸越来越难。我左手还按在左耳铜环上,指腹蹭过锈迹,忽然觉得那点粗糙有点熟悉——像以前在废墟里摸到的旧符牌,边缘磨得发毛。
我用力一擦。
铜环上的锈渣掉了点,露出底下一道细痕,像是刻着字。我没看清,可就在那一瞬,眼睛突然胀了一下。
金纹从瞳孔里浮起来。
不是全变,是竖着裂开一道金线,像猫眼。视野一下子变了,黑雾在我眼里不再是黑的,而是灰中带红,像腐烂的血丝。我能看见它缠在我们脖子上的每一圈,也能看见它从司徒烈身体里钻出的源头。
我抬头,看向星石。
它还在震,符印亮到极致,像是要爆。而那些黑雾,就是从它底部的裂缝里喷出来的。它们不是攻击,是逃——像是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
可它们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