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丁琦只觉神魂一阵恍惚,仿佛被投入了湍急的河流,身不由己。
待他稳住心神,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那炽热恢弘、悬浮着“周天星辰炉”的地下熔岩空间,而是变成了一片熟悉的、温暖中带着药香的竹屋。
竹屋简陋,却布置得整洁。窗外是熟悉的、郁郁葱葱的山峦,隐约传来樵夫的号子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丁琦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瘦小,手掌粗糙,正是他十二三岁、尚未踏入修仙之路时的模样。丹田空空如也,没有丝毫法力。“定星盘”、储物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见,仿佛那长达数百年的苦修,只是一场幻梦。
“琦儿,发什么呆?还不快来帮阿娘晾晒药材?”一个温柔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从屋外传来。
丁琦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声音……他已经数百年未曾听闻,深埋心底,以为早已模糊,此刻听来,却依旧清晰得让他心头发酸。他缓缓转身,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朴素、挽着发髻、面容清秀却带着岁月风霜痕迹的妇人,正挎着一只竹篮,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篮子里是新鲜的、还带着露珠的草药。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母亲。那个在他八岁时上山采药,失足跌落山崖,尸骨都未曾寻回的母亲。
丁琦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理智告诉他,这是幻境,是“道心之问”根据他内心最深处记忆编织的假象。但那熟悉的眉眼,那温柔的语气,那空气中飘散的、独属于母亲身上的淡淡药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阿娘……”他嘴唇微动,声音干涩。
“这孩子,今日怎的痴了?”妇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竹篮,走过来,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没发热啊。快去,把簸箕搬出来,这些草药得趁日头好多晒晒。”
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触感真实不虚。
丁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与渴望。他知道,一旦沉溺,便是道心失守,考验失败。
“阿娘,”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虽仍有波澜,但深处是一片坚冰,“对不起。”
妇人一愣:“琦儿,你说什么……”
丁琦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虚幻的身影最后一次刻入心底。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竹屋外、那片明明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虚幻扭曲的山林走去。
“琦儿!你去哪儿?回来!”身后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唤,声音渐渐扭曲、拉长,带着某种不甘的怨怼。
丁琦脚步未停,充耳不闻。他知道,回头便是沉沦。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竹屋、母亲、山林……一切化作光点消散。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座阴森晦暗、煞气冲天的地窟之中。四周是嶙峋的怪石,脚下是粘稠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怨魂的哀嚎。前方,一个身穿黑袍、面容阴鸷、眼中跳动着残忍血光的老者,正掐着一个少女的脖子,将其缓缓提起。少女容颜姣好,此刻却满脸恐惧与绝望,正是丁琦早年游历时,曾有过数面之缘、颇有好感的一位散修女修——柳如眉。后来他听说,此女在一次秘境探索中,被仇家所害,香消玉殒。
“丁琦!你终于来了!”阴鸷老者发出夜枭般的怪笑,“看看这是谁?你当年不是对她颇有意思吗?可惜啊,你来得太晚,她马上就要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哈哈哈!是你害死了她!是你无能!”
老者五指用力,柳如眉脸色瞬间青紫,眼中生机飞速流逝,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丁琦,眼中充满哀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早来救她的幽怨。
“放了她。”丁琦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即使明知是幻境,看到这张脸以这种方式呈现,他心中仍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戾气。这幻境,在挖掘他内心潜藏的遗憾与无力感。
“放了她?可以啊!”阴鸷老者狞笑,“跪下来,给本座磕三个响头,自废修为,本座就饶她一命,如何?”
恐怖的威压从老者身上爆发,如山如岳,赫然是化神期的灵压!而此刻的丁琦,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筑基期,在这威压下浑身骨骼嘎吱作响,几乎要跪倒在地。无力、恐惧、愤怒、屈辱……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道心。
跪,或许能“救”眼前人,但道心必崩,考验失败。
不跪,眼睁睁看着“故人”惨死眼前,心魔滋生,道心同样可能出现裂痕。
这是两难之局,拷问着修士在情义与大道之间的抉择,更拷问着面对无法抗拒的强敌时,内心的软弱与恐惧。
丁琦看着“柳如眉”那绝望的眼神,看着阴鸷老者猖狂的嘴脸,忽然笑了,笑声冰冷,带着一丝嘲弄。
“幻境终究是幻境,只会玩弄这些陈年旧憾,拿逝者做文章,徒惹人厌。”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那阴鸷老者,或者说,直视这幻境背后的力量,“我之道,在于本心通达,在于披荆斩棘,在于掌控自身命运。遗憾已成过往,无力亦是曾经。如今的我,早已非当年蝼蚁。想用这些来撼动我之道心?”
他猛地踏前一步,无视那化神威压,声音斩钉截铁:“给我,破!”
没有动用丝毫法力(此刻也无法动用),仅仅是那股历经磨难、百折不挠、坚信己道的强横意志,如同出鞘利剑,狠狠斩向眼前的虚妄!
咔嚓!
如同镜面破碎,阴鸷老者、柳如眉、血腥地窟……所有景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场景再变。
这一次,他出现在一座巍峨辉煌、仙气缭绕的宫殿之中。白玉为阶,灵玉铺地,殿顶镶嵌无数星辰宝石,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他高坐于九阶玉台之上的主位,身穿星辰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威严,气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下方,数百名气息强大的修士分列两侧,恭敬垂首,口称“星主”。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早年对他有恩后来陨落的长辈,有与他有过节的仇敌,此刻皆一脸臣服。
“星主,阴罗宗、天鬼门、血煞教等七大宗门联军,已被我‘周天星辰殿’击溃,其山门尽数捣毁,首恶伏诛,余者皆降!”一位气息在化神期的长老出列,朗声禀报,声音中充满崇敬。
“星主神威,盖世无双!一统碎星海,指日可待!”众修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丁琦低头,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一握,仿佛能掌控天地。力量,无与伦比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那是超越化神,甚至更高的境界。权势,一言可定亿万人生死,统御浩瀚海域。这似乎是他曾偶尔幻想过的、修行路上可能的终点之一。
虚荣、权力、主宰一切的快感,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悄然渗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充满诱惑,“看看这无上权柄,看看这众生俯首。你苦修数百载,历经磨难,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留下吧,这一切都是你的。你就是这‘周天星辰殿’之主,是这碎星海唯一的至尊!”
丁琦沉默,目光扫过下方恭敬的人群,扫过这辉煌的殿堂,扫过自己手中那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权力。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大道独行,唯我真我。外物权柄,不过云烟过眼,虚妄之景。我之道,在于超脱,在于长生,在于逍遥自在,岂是这区区一方海域的权柄所能束缚?”
“这幻境,美则美矣,可惜,非我所求。”
话音落下,他心念澄澈如镜,再无半分涟漪。眼前的辉煌宫殿、恭敬人群、无上权柄,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无声无息地破碎、消散。
所有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丁琦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块黑色石碑前三丈之处,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额间渗出些许细汗,眼神略显疲惫,但眸光却更加清澈、坚定,如同被泉水洗过的星辰。
石碑上,“第一问,验尔道心,可敢直面心魔,照见本我?”一行大字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成普通的刻痕。而在其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的大字:
“通过。”
同时,一道温和但浩瀚的意念传入丁琦脑海,正是那“周天星辰炉”的器灵(或者说,是考验机制)所发:“道心坚定,不为逝情所困,不惧强权所压,不迷外物所惑,明心见性,直指本我。第一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