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的前一晚,夜色笼罩着八号摇篮巨大的穹顶。
静音图书馆。
一个与星落泉八字不合的地方。
在源星,纸质的知识是可以免费查阅的,但如果想在网络上查看,则需要支付昂贵的密钥费用。
此刻,最深处的角落,斯潘尼尔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近代源流基因学综述》。
书页停留在关于“特质系”的章节,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两条腿在椅子下焦躁地晃荡着,鞋跟偶尔磕碰椅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天有两场比赛,第一场就是对阵神谕之子。
只有两场比赛都胜利,他们才能出线。
“叹气是会把好运吓跑的,斯潘尼尔小姐。”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侧响起。
斯潘尼尔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发现凯撒·厄伦菲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米色风衣,似乎刚从户外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瓷白色手提箱。
斯潘尼尔警惕地合上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凯撒已经将那个箱子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咔哒。”
箱盖弹开。
在那黑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副精致崭新的战术手套。
通体白金配色,指尖镶嵌着微型源流导流槽,在灯光下流淌着令人心醉的金属光泽。
“这……”斯潘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凯撒的效率这么高。
““神圣践行”的本质,是通过源流场强行改变局部事件的概率分布。”
凯撒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奇斯梅特把幸和不幸当成两种可以随意置换的砝码。”
“让该命中的攻击偏转,让该稳定的结构崩塌,让该失效的干扰生效,这就是他的戏法。”
“这些都是公开资料。”
斯潘尼尔皱起眉头,并没有去碰那副昂贵的手套,“我不明白厄伦菲尔公子特意跑来送东西又背书,到底要表达些什么。”
“叫我凯撒就好,我也是泉的队友。”
凯撒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奇斯梅特的置换是有成本的,斯潘尼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把一次攻击的命中幸运值转移到另一次攻击的威力幸运值上,这个过程中,源流要支付的代价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增长。”
“因为,他在对抗的是事物本身的自然概率。”
斯潘尼尔愣了一下,原本焦躁的眼神瞬间清明。
“指数级增长……”她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这就说明,奇斯梅特的持久战能力很差?”
“正解。”
凯撒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能逼他连续进行高精度概率操控超过五分钟,他的源流就会因为高负荷而开始过载。”
凯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诱导:
“五分钟后……他会开始出现概率反噬。”
“概率反噬?”
“就是他试图制造给你们的不幸,有一定概率会失控,作用在他自己或队友身上。”
凯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当然,这个概率很小,大概只有1%到3%,但如果在那种高压的关键时刻触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斯潘尼尔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凯撒那张英俊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副白金手套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突然问道,“我们是竞争对手。”
“因为我想看你赢。”凯撒回答得毫不犹豫,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为什么?”
凯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斯潘尼尔没笑。
她盯着凯撒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湛蓝的眸子里读出真实的意图。
是怜悯?是利用?还是某种贵族的恶趣味?但凯撒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瑕,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于动机,转而索取更多。
图书馆的智能照明系统似乎感知到了无人走动,自动调暗了周围区域的亮度。
偌大的空间陷入昏暗,只有他们这一桌还笼罩在一圈柔和的暖光下,宛如舞台上的孤岛。
“有。”
凯撒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成了气音。
他微微侧头,像是习惯性地察看是否隔墙有耳。
“接下来的信息,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甚至不在UCA的加密档案中。”
斯潘尼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奇斯梅特……”
凯撒吐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是代达罗斯工坊的试验品之一。”
代达罗斯工坊。
那个传说中专门进行非法源流人体改造,制造“生物兵器”的地下黑作坊。
斯潘尼尔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还没等她追问更多细节,凯撒便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惊天秘密只是为了铺垫接下来的战术。
“所以,你们明天的最佳战术,”凯撒总结道,“不是对抗概率,而是拥抱不幸。”
斯潘尼尔眉头紧锁:“拥抱不幸?什么意思?”
“奇斯梅特的能力逻辑,是置换。”
“他必须先把你的好运拿走,才能换来让你攻击落空的厄运,反之亦然。”
凯撒拿起桌上的印着摇篮logo的书签,松开手指,任由它自由落体,“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很多人都误以为他可以操控事物本身的概率,怎么可能呢?这种能力谁会让他公之于众?不过是炒作的话题而已。”
“他在维持一种平衡,但如果你主动选择厄运呢?如果你把自己置于一种无论怎么做都是倒霉的绝境中,甚至主动制造失误,主动承受伤害呢?”
凯撒看着斯潘尼尔的眼睛,一字一顿:
“然背离幸运,命运自会垂怜。”
这更像是一句谶语。
图书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远处偶尔传来其他选手低声交谈和翻书的沙沙声,但在这个角落,空气仿佛凝固。
过了许久,斯潘尼尔终于开口。
“厄伦菲尔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她用的依然是敬语,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我们之前并不认识,也没有任何交集。”
“哪怕你知道这些弱点,你大可以把情报卖给神谕之子的其他对手,或者干脆谁也不告诉。”
“但你选择了来找我。”
斯潘尼尔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副价值连城的白金手套,“一个来自全球草根联盟、队伍排名垫底、明天大概率会输的D组选手。”
“并且,还亲自为我送来你们家族企业的定制装备。”
“给了我这么多东西,你想要什么?”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她在贫民窟学会的第一课。
凯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头,那双蓝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海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想要……变数。”
“变数?”斯潘尼尔愣住了。
“新芽杯,UCA,甚至整个源流世界……已经快要变成一场写好的剧本了。”
凯撒的目光越过斯潘尼尔,投向虚无的黑暗,“四大联盟互相制衡,瓜分利益;明星选手被包装成完美的偶像;比赛结果越来越符合大数据的预期。”
“就连所谓的‘黑马’,往往也只是某个势力暗中扶持的棋子,或者是另一个剧本的主角。”
“你也是吗?”斯潘尼尔突然问道,“包括星落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