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耳膜开始鼓噪,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白噪音。
周围的空气太热了。
这里是恒温24度的休息室,灯火通明,有甜腻的糖果味。
……滋……滋滋……
好冷。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煤烟味的湿冷。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灰色的雪花点。
那里收不到信号。
那里的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封死了,连卫星的窥探都会被折射成无意义的乱码。
没有光缆,没有网络,只有埋在地下四十米的防空洞里,那台老式发报机偶尔传来的像濒死心跳一样的电流声。
滴。滴。滴。
有人在听吗?
如果这里的灯光再亮一点。
如果我站得再高一点。
像一根避雷针,插进云层里。
那电流能不能穿透几千公里的封锁线,穿透那片被世界遗忘的静默?
哪怕只是……滋……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爆破音。
告诉他们:活着。
“喂?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捏了捏她的脸。
那种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幻觉里的灰雪。
“行不行呀你,不行我就跟你六号摇篮的教官说你要弃权咯?”
斯潘尼尔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
星落泉那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没什么。”
斯潘尼尔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死寂的灰色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在余烬中重新被吹亮的火。
幽微,却烫手。
“走吧。”
她站起身。
双腿还在打颤,但她把脊椎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立得高高的天线。
……
再次回过神时,世界已经被巨大的声浪淹没。
那是海啸。
是名为“关注”的暴力。
聚光灯剖开擂台的黑暗,斯潘尼尔站在光圈里,身边是沉默如山的拉斯特和还在给自己缠胶布的福尔克拉。
他们的呼吸声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
而在对面。
任亘泩静立如松。
她太干净了。
黑发,挑眼,一身素白的练功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滴悬而未决的雨,带着某种并不属于尘世的清冷与高傲。
那是“云端”的人。
而自己,是“泥沼”里的鬼。
“加赛开始。请双方队长上前。”
那个声音浑厚如钟。
新芽杯特邀裁判长,赵不锋。
斯潘尼尔拖着脚步走过去。
每一步,脚底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淤泥里。
“根据加赛规则,为确保公平,本次地图将不再由双方指定。”
赵不锋抬起手,指向了头顶巨大的全息立方体。
“随机地图启动。”
巨大的全息屏幕开始疯狂滚动。
无数地形的缩略图在眼前拉成五彩斑斓的光带。
森林、闹市、深海、荒原……
斯潘尼尔仰着头,脖颈僵硬。
随机吗?
这世上哪有随机。
对于废品来说,无论被丢到哪里,都是垃圾场。
二十分钟前,通道的阴影里。
那个人靠在墙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拥抱不幸,斯潘尼尔。”
“如果不幸是注定的。”
光带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张张地图掠过。
“静谧林”
……太安静了。
“失重太空站”
……太干净了。
画面定格的前一秒,斯潘尼尔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闻到了。
哪怕还没开始,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却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焦糊的机油。
融化的钢铁。
还有……崩塌的轰鸣。
叮!
全息屏幕猛地停住,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烁,那是一个带有最高危险等级骷髅标志的地图。
赵不锋看了一眼结果,眉毛微微一挑,随即高声宣布:
“地图确认——”
““崩塌的自动化铸造厂”!”
观众席发出一片惊呼。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动态地图,充满了融化的铁流、自动挤压机和随时会坍塌的立足点。
对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废铁狂想曲来说,这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是绝对的厄运。
但斯潘尼尔看着那个还在喷吐着蒸汽的地图模型。
她那双绿色的大得离谱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
那是地狱吗?
不。
那是……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