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带着他,专挑那些连地图上都未必会标注出来的狭窄缝隙穿行。他们翻过低矮的、布满碎瓷片的墙头,钻过锈蚀破损的铁丝网缺口,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两栋建筑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脚下的路时而是硌脚的碎石,时而是湿滑的淤泥。
沈前锋沉默地跟着,大部分精力用来注意背上的潘丽娟,避免她被周围的障碍物刮碰到。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亮。这个年轻人确实对路径异常熟悉,而且总能提前规避一些可能有风险的区域,比如偶尔传来狗吠的院落,或者亮着微弱灯火、可能有人居住的窝棚。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阿亮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经验丰富的地下交通员的行为模式。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成的棚户区边缘,即将靠近相对开阔的、通往码头区的货运土路时,沈前锋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阿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左前方不远处一个歪斜的、似乎废弃了的了望塔楼。那塔楼黑黢黢的,在昏暗的晨光背景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这个停顿非常短暂,几乎像是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随即他就恢复了正常步伐,继续引路。
但沈前锋的心却猛地一缩。
那不是被绊到的停顿。那是一种确认性的、下意识的目光搜寻和定位。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再次喷发。接应点空无一人,阿亮恰到好处的出现,果断击毙同伴,对路径超乎寻常的熟悉,以及刚才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和眼神……
太多的巧合堆砌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沈前锋的右手缓缓垂下,再次无声地贴在了腰侧,意念已经锁定了空间里那支上了膛的冲锋枪。他没有出声质问,也没有停下脚步,依旧跟着阿亮,走向那片仓库林立的码头区。
只是,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么布下这个陷阱的人,对地下党的行动模式和联络方式,了解得未免太深了。
阿亮在前方低声催促:“快到了,前面拐过去,有个废弃的仓库,很隐蔽,我们先在那里避一避,看看情况。”
沈前锋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跟着拐过了那个弯。
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由破旧红砖砌成的仓库,大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蚀断裂,虚挂在那里。仓库一侧紧靠着一段废弃的矮墙,另一侧则堆满了腐烂的木箱和杂物,看起来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太“好”了。
沈前锋看着阿亮上前,略显急切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然后回头对他招了招手。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沈前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远处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只有风吹过破烂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他背紧了潘丽娟,抬脚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无论里面等待的是什么,他都只能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