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张老大!他说今天要闹大,让日本人加餐!”
老张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长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抓老张。
“放屁!”老张反应过来,怒吼,“刘老四你血口喷人!”
“就是他!他还说要砸了食堂!”刘老四哭喊着,“太君,我举报有功,饶了我吧!”
潘丽娟瞬间明白了。
刘老四不是临时叛变——他是被安插的钉子。日军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动静,甚至可能知道工潮的目的不单纯。所以他们提前安排了内应,就等关键时刻指认“领头者”,杀鸡儆猴。
而他们选中的鸡,是工人中威望最高的老张。
如果老张被抓,工人组织就垮了一半。
两个士兵已经抓住老张的胳膊。老张挣扎着,但他快五十岁了,哪是两个壮年士兵的对手。
“带走!”曹长挥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潘丽娟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开枪——那会暴露她有武器,可能引发全面冲突。但她必须救老张。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用当地土话高声说:“太君!张大哥不是领头!领头的跑了!”
曹长看向她:“你说什么?”
“刚才有人从后面跑了!”潘丽娟指着宿舍区深处,“往江边方向去了!跑得很快,好像是怕被认出来!”
这是赌博。
赌日军更想抓“主谋”,而不是一个被指认的工人。
曹长果然犹豫了。他看看老张,又看看潘丽娟指的方向。
“几个人跑了?”
“两三个!天黑看不清,但跑得特别快!”潘丽娟说得煞有介事,“可能是真正的组织者,看事情闹大就溜了!”
曹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他指着潘丽娟,“带路。”
潘丽娟心里一沉。
她本来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没想到引火烧身。但话已出口,不能退缩。
“好……好,我带路。”她做出害怕的样子。
“小岛,带五个人跟她去。”曹长命令一个军曹,“其他人,把这里所有人都看住,一个不许离开!”
“是!”
五个士兵出列,枪口隐隐对着潘丽娟。
“走。”军曹小岛用刺刀比了比。
潘丽娟转身朝宿舍区深处走去。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脱身的方法——带他们绕圈?制造意外?还是……
经过李石头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
李石头低着头,没看她。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但没时间细想了,五个日军士兵紧跟在身后,刺刀几乎顶到她的背。
她走进狭窄的巷道。
宿舍区的巷道像迷宫,宽的地方能过两个人,窄的地方要侧身。潘丽娟故意挑最黑、最绕的路走,想找机会甩掉他们。
但日军士兵跟得很紧。军曹小岛经验丰富,让两个人跟在潘丽娟后面,三个人散开些,保持视线交叉覆盖。
“还有多远?”走了几分钟后,小岛不耐烦地问。
“就在前面,江边那排废弃的工棚。”潘丽娟说。
她说的那排工棚确实存在,半年前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到了那里,或许可以借地形周旋。
又转过一个弯。
前面就是工棚区了。七八间木板房歪歪斜斜地立着,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出斑驳的影子。
潘丽娟放慢脚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工棚传来的,而是从更远处——码头的方向。
爆炸声。
闷响,隔着一段距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三声。
军曹小岛立刻停下:“什么声音?”
几个士兵都竖起耳朵。
潘丽娟心里一紧——是沈前锋那边得手了?还是出了意外?
没时间细想了。
就在日军士兵注意力被爆炸声吸引的瞬间,潘丽娟动了。
她不是往前跑,而是突然蹲下,就地一滚,滚进了旁边两间工棚的夹缝。那缝隙很窄,成年人几乎挤不进去。
“站住!”
日军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潘丽娟像泥鳅一样钻进夹缝深处,那里堆着废弃的木料,形成一个勉强能藏身的空间。
“出来!”小岛怒吼。
士兵们朝夹缝里开枪。子弹打在木板上,木屑横飞。但夹缝曲折,子弹打不到最里面。
潘丽娟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她能听到日军士兵在外面叫骂,商量着怎么办。有人建议放火,但被小岛否定了——火势可能蔓延到整个宿舍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又一声爆炸传来,这次更近些。
小岛显然着急了。码头那边出事了,他必须带人回去支援。
“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回去!”他下了命令。
脚步声远去。
潘丽娟数着,走了三个,留下两个。她能听到守在外面的两个士兵的对话,用的是日语,她只能听懂几个词。
“……麻烦……”
“……等天亮……”
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脚。夹缝里空间太小,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已经麻了。怀表在刚才的翻滚中磕到了,不知道还走不走。
外面的士兵点起了烟。
潘丽娟耐心等着。她需要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变数。
变数来了。
远处传来哨子声,尖锐急促,是日军集合的哨音。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喊叫声,整个码头仿佛醒了过来。
守在外面的两个士兵显然也听到了。
“集合了。”
“怎么办?”
“先去集合!这里跑不掉!”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
潘丽娟又等了两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夹缝里挪出来。
月光下,码头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大火,而是多处小规模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爆炸声已经停了,但警报声还在响,日语喊叫声此起彼伏。
她看向食堂方向——那边的人群已经散了,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孤零零的电灯还亮着。
工潮被强行压下去了。
但沈前锋那边……成功了吗?
潘丽娟没有回食堂查看,而是转身朝预定的撤离点走去。那是码头下游的一处废弃驳船,如果一切顺利,沈前锋完成任务后会在那里上岸。
她穿过迷宫般的巷道,避开几队匆忙跑过的日军士兵。整个码头已经进入警戒状态,探照灯全部打开,光柱在江面和岸上来回扫射。
快到江边时,她看到了更糟的情况。
不是沈前锋,而是一队日军宪兵,正在沿着江岸搜索。带队的军官在大声下令,士兵们打着手电,一寸一寸地检查芦苇丛和滩涂。
潘丽娟趴在土坡后面,心沉了下去。
沈前锋可能出事了。
或者更糟——他可能已经落在日军手里。
她看着那些搜索的日军,又看看黑暗的江面。驳船就在下游三百米处,但现在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了马达声。
不是日军的汽艇,声音更小、更急促。紧接着是枪声——机枪扫射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抖。
潘丽娟抬头,看到江心腾起一团火球。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