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通过喇叭,而是真人。从指挥塔里走出来,穿着熨帖的西装,外面披着件呢子大衣。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像在公园散步。两个副官跟在身后,再后面是四个持枪的卫兵。
松井走到距离潘丽娟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沈前锋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研究者的好奇。就像生物学家观察笼子里的稀有动物。
“潘掌柜。”松井开口,没用喇叭,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码头上传得很清楚,“或者我该称呼你,地下党的潘丽娟同志?”
潘丽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正面朝向松井。灯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神很稳。
“很精彩的计划。”松井继续说,语气甚至带点欣赏,“利用工潮吸引注意力,暗中派人破坏鱼雷库。双线行动,虚实结合。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诉我,今晚还真可能被你们得手。”
有人提前告诉。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沈前锋心里。
叛徒不止一个?还是说“老歪”只是幌子,真正的大鱼一直藏在更深的地方?
潘丽娟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从松井微微挑起的眉毛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松井笑了。
“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他摆摆手,“你,和你这些同志,今晚都会去该去的地方。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见见你们那位神秘的合作伙伴——那个能在水下悄无声息破坏鱼雷库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江面,最后落在沈前锋这个方向。
沈前锋立刻完全潜入水中。
心跳如擂鼓。
松井只是随意一扫,不可能真的看到。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上来。
水面上,松井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能躲过水下铁丝网,能破坏防潜网,能进入焊死的鱼雷库——你不是普通人。出来谈谈如何?我保证你和你同伴的安全。”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
但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可怕,因为它给了绝望的人一个虚假的希望。沈前锋看到,工人中有几个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动摇。
潘丽娟突然大声说:“别信他!鬼子的话能信吗?”
声音撕开夜幕,像一把刀。
松井的笑容消失了。
“顽固。”他轻声说,然后对身边的副官做了个手势。
宪兵队动了。
不是抓人,而是举枪——十几支步枪同时举起,枪口对准还站着的工人骨干。潘丽娟被两个宪兵从背后扣住手臂,她挣扎,但力量悬殊。
“最后十秒钟。”松井抬起手腕看表,“那位神秘的朋友,如果你不出来,我就每分钟杀一个人。从这位潘同志开始。”
秒针走动的声音仿佛能听见。
沈前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出去,是死,而且救不了人。
不出去,眼睁睁看着潘丽娟和那些工人被杀。
系统界面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文字,只是一个红色的倒计时:00:09、00:08……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
枪响了。
不是码头的方向,而是从货堆区传来的。清脆的步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松井身边的副官身体一震,胸前绽开血花,直挺挺倒下。
狙击手。
黄英。
松井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扑倒在地。卫兵立刻围上来,用身体挡住他。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宪兵队调转枪口朝货堆区射击,工人们趁机四散奔逃。
机会!
沈前锋不再犹豫,全力朝货堆区游去。
身后,松井的怒吼透过枪声传来:
“抓住那个狙击手!死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