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陈默把台灯拉到最近,灯罩几乎贴在桌面上。他右手拿着放大镜,左手用镊子夹着一块扭曲的金属片,整个人像凝固的雕塑,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在缓慢移动,追踪着金属表面每一道纹理。
这块残骸是他三天前在江边芦苇丛里找到的。
当时清理战场的人只带走了大块的碎片,这块巴掌大小、边缘卷曲的薄片卡在泥泞里,上面还挂着水草。陈默本来只是例行检查可能遗留的线索,但当他把这东西洗干净后,就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现在,在放大镜二十倍的视野里,那些纹理呈现出令人困惑的细节。
这不是铸造工艺。
陈默从小跟着师父修钟表,后来在机械厂干过两年学徒,对金属加工的门道再熟悉不过。铸造件会有气孔,会有沙眼,表面纹理相对粗糙。冲压件会有模具接缝,会有拉伸痕迹。
可眼前这片金属……
他换了个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放大镜视野里,金属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平行排列的纹路——那是轧制留下的痕迹,但平整度太高了,高到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轧机能做到的。
更奇怪的是材质。
陈默用镊子尖轻轻敲击,侧耳听声。声音清脆,回音短促,说明硬度很高。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调配好的硝酸试剂。用滴管取了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在金属片边缘不起眼的位置。
没有剧烈反应。
不是普通钢,也不是铸铁。耐腐蚀性远超寻常钢材。
他心跳开始加速。
放下镊子,陈默拉开抽屉第二层,那里放着他最珍视的工具——一套从德国洋行淘来的二手硬度测试针。他用固定夹把金属片卡在工作台上,选了最细的一根针,调整好配重。
针尖缓缓压向金属表面。
刻度盘上的指针开始移动,稳定在一个数值上。陈默盯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硬度,已经接近他见过最好的合金工具钢了。
可这是炮弹残骸。
谁会用制造精密刀具的材料去做一次性消耗的火箭弹外壳?成本根本算不过来。除非——
除非制造者根本不在乎成本。
陈默松开夹具,金属片落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圈在他视野里留下淡黄色的残影。
三天来,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那天江面上的爆炸他看见了。隔着两里多地,那团火球腾起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第二天码头就传开了,说日本人的汽艇被“天雷”劈了,还有人说看见了江龙王显灵。
只有陈默知道那不是什么天雷。
他在机械厂的时候听老师傅讲过,德国人在试验一种单兵用的火箭筒,能打坦克。但老师傅也说,那东西还停留在图纸上,连德国人自己都没量产。
可沈先生拿出来了。
不仅拿出来了,还用它击沉了日军的汽艇。
陈默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帆布包,是沈前锋昨天傍晚送来的,里面是几份“简化版机械图纸”,说是让他“看看能不能做”。
他打开帆布包,抽出最上面那张。
标题是《便携式液压冲压机结构示意图》。
陈默一眼就看出来,这图和他见过的所有冲压机都不一样。传统设计需要巨大的飞轮和传动系统,体积至少占半个厂房。可这张图上的机器,核心是一个密封的液压缸,通过手动泵提供压力,整体尺寸看起来就像个加大号的工具箱。
可能吗?
液压传动他不是没概念,大型船舶的舵机用的就是液压。但把液压系统微型化到这个程度,还要保证足够的压力……
陈默的目光移到图纸下方的参数表。
工作压力:15兆帕。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现在工厂里最好的液压机,能到5兆帕就算顶尖了。15兆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尺寸的机器,出力能翻两倍还不止。
而要实现这种压力,油缸的密封材料、管道的耐压强度、阀体的精度……每一项都是当前技术难以企及的门槛。
除非——
陈默的指尖微微发抖。
除非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像桌上那片金属残骸一样,来自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制造标准。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陈默把图纸小心卷好,放回帆布包。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圈。工作台上除了那片金属残骸,还散落着这几天他画的草稿——试图逆向推导火箭弹结构的草图,但每一张都画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
材料、工艺、设计理念,处处都是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