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沈前锋拎着皮箱走下月台时,上海北站笼罩在傍晚的灰雾里。空气里有煤烟味、人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息。站台上挤满了人,穿长衫的、西装革履的、扛着麻袋的苦力、抱着孩子的妇人,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色。
“先生,要黄包车伐?”
“先生住旅馆吗?干净便宜!”
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前锋摇摇头,挤出人群。皮箱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必要的证件,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系统空间里——七百立方米,这是完成码头爆破任务后升级的容量,还奖励了一项“基础城市生存”技能,让他对陌生环境的方位感和危险直觉有了提升。
按照陈默给的地址,他应该去闸北。
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腿有点跛,但拉车的速度不慢。车子穿过苏州河上的铁桥时,沈前锋看着浑浊的河水。河面上漂着菜叶和废纸,还有几艘小舢板慢吞吞地摇着橹。
“先生第一次来上海?”车夫边跑边问。
“以前来过,好些年了。”沈前锋说。
“那可得小心些。”车夫压低了声音,“最近不太平。租界里头天天抓人,日本人的岗哨又多了。您这是去闸北……做生意?”
“找亲戚。”
车夫不再多问,只是埋头拉车。
闸北的街道比车站附近更窄,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破旧,墙上到处是褪色的标语和弹孔痕迹。有些房子明显是新修的,用的材料粗糙,应该是战火后匆忙搭建的。街上有推着小车卖馄饨的,有蹲在墙角补鞋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污水坑边玩耍。
修理铺在一条巷子深处。
铺面很小,招牌上写着“陈记钟表电器修理”,字迹已经斑驳。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旧闹钟和一台收音机外壳,都用纸条标着“待修”。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沈前锋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柜台后面站起一个人。五十多岁,瘦,背微驼,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了沈前锋两秒。
“修什么?”
“陈师傅在吗?我姓沈,甬城来的。”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阿毛,看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后屋跑出来,好奇地看了沈前锋一眼。
“跟我来。”
老人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后面是间更小的屋子,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十几只钟表的机芯,齿轮和发条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空气里有煤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老人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票据。他在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沈前锋。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地址:福煦路327号,问周先生买福建漆器。
另一行字更短:租界今夜有抓捕,勿出门。
字迹是陈默的,沈前锋认得。他在甬城教过陈默写钢笔字,那孩子总把“界”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太长。
“小默信里说了,”老人开口,声音干涩,“你是做大事的人。但上海不比甬城,这里的水深,日本人、七十六号、军统、还有租界里那些洋人巡捕……各方势力搅在一起,走路都要看三步。”
沈前锋把纸条收进口袋:“我明白。谢谢陈叔。”
“不用谢我。”老人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小镊子,开始摆弄桌上的怀表机芯,“小默是我侄子,他爹妈死得早,我答应过他爹要照看他。他现在跟着你做事,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活着。”
镊子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精准地放进机芯的卡槽里。
“福煦路在法租界,”老人继续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那个周先生,早上九点开门,下午四点关门。只做熟客生意。你第一次去,就说‘陈师傅介绍来看漆器’,他会问你想要什么款式,你说‘要那个画白鹤的’。”
“明白了。”
“至于今晚……”老人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他,“小默特别交代,让你一定记住。租界的抓捕不是闹着玩的,法租界巡捕房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英国人也睁只眼闭只眼。你要是被卷进去,没人能捞你出来。”
沈前锋点头。他想起系统任务界面,来上海后还没有新任务发布,但那个长期主线“支援持久战”的进度条一直在缓慢增长,现在是3%。
“我住哪里方便?”
老人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以前小默来上海时住的。被褥都有,自己收拾。厕所在走廊尽头,用水去楼下天井打。记住,晚上八点后别开灯,窗户用黑布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