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那级。”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杜探长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沈前锋。这次看得更仔细,从皮鞋到西装料子,再到手腕上那块看起来普通但走时精准的腕表。
“要命的消息我这儿很多。”杜探长缓缓说,“但得看问的是谁的命。如果是你自己的命,三百大洋我告诉你最近该躲着谁。如果是别人的命……”他顿了顿,“那得看这别人值多少钱。”
“昨夜法租界的抓捕。”沈前锋直接切入正题,“谁下的令,目标是谁,人现在在哪。”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探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五百。”他说。
沈前锋从内袋取出钱夹,数出五张百元面额的法币,放在桌上。
杜探长没看钱,而是盯着沈前锋的眼睛:“再加二百。”
“规矩不是说五百起步?”
“那是昨天的价。”杜探长弹了弹烟灰,“今天涨价了。因为今天早上,巡捕房停尸间多了三具尸体,都是昨夜抓回来的。其中一具尸体口袋里,有张字条,写着今天下午三点霞飞路咖啡馆的接头暗号。”
沈前锋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这个消息现在值七百。”杜探长把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你要还是不要?”
短暂的沉默。
沈前锋又抽出两张钞票,放在之前那叠上面。
杜探长这次伸手拿钱了。他没有立刻数,而是用手指摩挲着钞票边缘,感受纸张的质感,像是在鉴定真伪。确认无误后,他把钱收进长衫内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昨夜的行动是总巡捕亲自下的令。”杜探长压低声音,“但背后是日本领事馆的意思。目标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具体说是负责行动组的,姓黄,女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沈前锋还是感到后背绷紧。
“为什么抓她?”
“内部清理。”杜探长又点了支烟,“军统上海站出了叛徒,把几个安全屋和联络点卖给了日本人。日本人想让法租界巡捕房出手,把事情做成‘租界内部治安案件’,避免直接冲突。那位黄组长……她这两天在清理门户,动作太大,踩进陷阱了。”
“她现在人在哪?”
“这就是值七百的部分了。”杜探长吐出一口烟,“昨夜没抓住她。她逃了,但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肩,一枪擦过肋下。我们的人追到蒲石路附近跟丢了。不过……”
他故意停顿。
沈前锋没催促,只是等着。
“不过今天早上,日本领事馆的特派员来了巡捕房,给了总巡捕一份新的地址清单。”杜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条,推到沈前锋面前,“这是其中三个。日本人确信她会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去这些地方之一,要么求医,要么联系残存的下属。”
便条上是三个地址,两个在法租界,一个公共租界。
沈前锋快速记下,然后问:“叛徒是谁?”
杜探长笑了,笑里有种残酷的意味:“这个问题,再加三百我也不能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有些名字说出来,我全家活不过今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消息给你了,现在给你一句忠告:如果你和那位黄组长有关系,离她远点。这次日本人是铁了心要挖掉军统在上海的行动根子,谁沾上谁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前锋也站起来。
“因为老陈介绍的人,通常不会害我。”杜探长转身,眼神复杂,“也因为……我儿子三年前死在淞沪战场。日本人杀的。”
他说完这句就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放大镜继续看地图,不再看沈前锋一眼。
逐客令很明显。
沈前锋离开档案室,下楼梯时听到二楼又传来打骂声。这次夹杂着哀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侧门。
巷子里的空气潮湿阴冷。
他看了眼怀表,下午两点十七分。
三个地址,四十八小时。黄英中了枪,需要医疗,也需要把叛徒的情报送出去。她会选哪个?
沈前锋走出巷口,那辆黄包车还等着。车夫刘师傅蹲在墙根,见他出来,立刻起身拉起车杠。
“先生去哪?”
沈前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上黄包车,拉上车篷的帘子。
“福煦路396号。”他说。
先去见苏小姐,拿到潘丽娟的联络方式。然后……他需要药品,需要安全的医疗点,还需要弄清楚军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百大洋买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压在胸口。
日本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而黄英正站在棋盘的死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