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按照进来时记下的路线,应该往左拐,那里通向大楼背面的排风扇出口。但当她爬到岔口时,发现左侧管道口被新装的铁丝网封住了。
铁丝网很新,焊点还在发亮。
是陷阱。日军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利用通风管道,所以提前封死了主要出口。潘丽娟立刻掉头,转向右侧管道。
右侧管道更窄,而且是向上倾斜的。
她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着向上爬。受伤的左臂不时刮蹭到管壁,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眼前发黑。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生锈的管道内壁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是个通风口,外面是夜空。但问题在于——这个通风口在四楼外墙,距离地面超过十二米。管道口有防护网,但网眼很大,勉强能挤出去。
潘丽娟从工具包里取出钢丝钳。
剪断铁丝需要时间,而日军的声音已经在后面管道里响起。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日语“在前面”的喊声。
她咬紧牙关,左手按住伤口上方,用尽全力剪下去。
第一根铁丝断开。
第二根。
第三根。
当剪到第六根时,日军的脑袋已经从后面管道的拐角处探出来。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在潘丽娟背上。
“发现目标!”
潘丽娟不管了,用身体撞向还没完全剪开的防护网。
生锈的铁丝撕裂了她的外套,在背上划出几道血口,但她整个人从缺口挤了出去。瞬间失重,夜空和地面在眼前旋转。
她在坠落。
但只坠落了不到两米。
事先系在腰间的绳索绷紧了。这是进来时布置的保险措施——在通风口外檐的排水管上绕了一圈活扣。绳索长度经过计算,刚好让她悬停在三楼窗户的位置。
下方街巷里,日军的巡逻队听到动静,正抬头往上看。
潘丽娟双脚蹬在外墙上,解开腰间的活扣,身体再次下坠。这次她抓住了二楼的窗台边缘,缓冲后再松手,落在了一楼商铺的雨棚上。
雨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撑住了。
她翻身落地,在日军巡逻队冲过来之前,滚进了旁边的小巷。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潘丽娟背靠墙壁,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已经浸透外套袖子,滴滴答答落在巷子的积水里。她撕下一截衣襟,用牙齿配合右手,在伤口上方重新扎紧。
必须马上离开这一带。
她看了眼怀里的前半本密码册。深蓝色的封皮在黑暗中也看不清字样,但能摸到封面上凸起的编号:紫电-甲-07。
只有编号,没有其他信息。
潘丽娟把册子藏得更深,然后踉跄着向巷子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但她顾不上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黄英切开册子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还有她拿走的牛皮纸袋和胶卷。
那些附件里到底有什么?
黄英知道些什么没说出来?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潘丽娟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活着把前半本密码册带回去,交给组织。至于后半本在黄英手里会引发什么后果,只能之后再想办法。
巷子尽头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是日军巡逻队的摩托车,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口。潘丽娟立刻闪身躲进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摩托车在巷口停了一下,车灯在巷子里扫了几个来回。坐在侧斗里的日军士兵举着手电筒,光束在潘丽娟藏身的木箱附近停留了好几秒。
她握紧了仅剩的一把匕首。
如果被发现,就只能拼命了。
但手电筒光束最终还是移开了。摩托车引擎轰鸣,驶向另一个方向。潘丽娟又等了一分钟,确认安全后才从木箱后出来。
她看向夜空。
虹口情报处大楼的方向,三四楼有好几个窗户亮着灯,人影在窗前晃动。日军还在搜查。西侧的夜空突然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那是黄英事先约定的“安全撤离”信号。
黄英那边也脱身了。
潘丽娟转身,消失在更深的巷弄网络中。怀里的半本密码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这份残缺的收获,不知道能换来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又或者,会引发多少新的麻烦。
但她没有选择。
在这场战争里,从来都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得不做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