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沈前锋在甬城时，通过空间里的药品救过地下党的伤员，也卖过少量给黑市换取资金。虽然已经很小心，但那种纯度和效果，确实和这个时代的国产药品有明显区别。
“也许是美国人偷偷卖的。”沈前锋面不改色，“他们总喜欢做这种生意。”
“美国人？”松井摇头，“不，这批药的包装……很特别。没有任何商标，但纸质和印刷工艺，不像是现在中国能有的。”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沈君从南洋来，应该见过不少西洋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个掌握特殊渠道的人，把未来才会出现的东西……带到了现在？”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进沈前锋的后颈。
他控制住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松井先生这话……我听不懂。未来？您是说……”
“开个玩笑。”松井突然又笑了，后退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我只是最近在读一些科幻小说，胡思乱想罢了。来，宴席要开始了，请入座。”
他指了指大厅中央已经布置好的长桌。
沈前锋跟着他走过去，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松井刚才那句话太接近真相了。是巧合的试探，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入座时，沈前锋被安排在松井的右手边，这个位置很显眼。藤田少佐坐在对面，一直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第一道菜是冷盘，雕成鹤形的萝卜片摆在冰上。沈前锋拿起筷子时，感觉到西装内袋里的窃听器改造器轻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老陈传来的信号：监听频道里出现了异常对话。
但他现在无法查看具体内容。
“沈先生。”藤田突然开口，“听说您在南洋时，经常跑新加坡和香港？”
“跑过几次。”
“那应该很熟悉海路。”藤田夹起一片萝卜，没有吃，只是看着，“最近吴淞口外有些不太平，有不明船只夜间活动。沈先生是做贸易的，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什么？”
沈前锋想起自己回赠松井的那箱茶叶里夹带的照片——就是吴淞口要塞的照片。藤田现在提这个，绝对不是偶然。
“我一介商人，只关心货能不能平安到港。”沈前锋说，“其他的，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明智。”藤田把萝卜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说，“但有时候，知道太多是危险，知道太少……也是危险。”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宪兵队制服的中尉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松井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很小，但沈前锋坐得近，隐约听到几个词：“闸北……抓捕……反抗……”
松井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中尉敬礼后匆匆离开。
“一点小事，继续用餐。”松井对全桌人举杯，“为中日亲善，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沈前锋也举杯，但心里警铃大作。闸北——他的临时落脚点就在闸北修理铺。潘丽娟现在应该也在那一带活动。抓捕？是针对谁的？
他抿了一口酒，借放杯子的动作，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裤腿，用更简短的密码向发射器传递信息：“闸北出事，确认安全。”
接下来五分钟，沈前锋一边应付桌上的交谈，一边等待回应。每一秒都变得很长。
终于，内袋里的改造器再次震动——这次是两短一长。
老陈的回应：“安全，勿动。”
沈前锋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安全是什么意思？是潘丽娟安全，还是修理铺没暴露？如果是后者，那今晚的抓捕对象是谁？
第二道菜上来了，是清汤。服务生为每个人盛汤时，沈前锋注意到给自己盛汤的那个服务生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刚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
而且这个服务生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也有茧——不是端盘子的人该有的手。
汤碗放在面前，沈前锋没有动。他看着清澈的汤底，里面飘着几片香菇和笋尖，看起来很普通。
但松井突然说：“这道汤用了特别熬制的高汤，沈君尝尝，看能不能尝出是什么原料。”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前锋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时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怀疑汤有问题——实际上，他刚才观察到松井和其他人都已经喝过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判断松井这个举动的意图。
汤入口，鲜味很足，但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特殊味道。
“有……火腿？”沈前锋试探着说。
“不对。”松井摇头，“再猜。”
“鸡肉？”
“也不对。”
沈前锋又喝了一口，这次仔细分辨。那种特殊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某种……
“鱼？”他说，“某种海鱼熬的汤底。”
松井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厉害。是用冲绳一带的特产鱼‘苏眉’晒干后熬制的，上海本地很少见。沈君的味觉很敏锐。”
原来只是炫耀食材。
沈前锋放下汤匙，顺势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让他有机会转头看向侧后方——刚才那个手腕有伤的服务生，此刻正站在宴会厅的柱子旁，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瞬。
服务生立刻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后厨方向。
但就那一瞬间，沈前锋看清了他的口型。
没有声音，但唇形很清楚，是三个字：
“别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