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电报纸上的瞬间,沈前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是一滴,是接连不断的暗红色液体,从鼻腔涌出,滴落在桌面上那堆抄录得密密麻麻的电文纸上。他下意识地仰头,用手捂住鼻子,但这个动作让血倒流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任务进度:23%”
“警告:关键线索判断错误,推导方向偏离”
“惩罚机制激活”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起刺眼的红光,那些文字像是直接刻在视网膜上。沈前锋咬紧牙关,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帕,紧紧按在鼻子上。手帕很快被浸透,温热粘稠的触感透过布料传递到指尖。
阁楼里只有煤油灯跳动的火光,和他压抑的咳嗽声。
错了。
整整四天的推导,两百多组电文样本的比对,还有潘丽娟提供的日军参谋文书习惯分析,黄英弄来的近期电文收发时间规律——所有这些搭建起来的逻辑框架,在刚才那个瞬间被系统判定为“方向错误”。
而惩罚来得如此直接。
沈前锋松开手帕看了一眼,出血量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系统关于惩罚机制的说明——那还是系统升到三级时解锁的辅助信息,当时只是匆匆扫过一眼。
“任务关键节点判断失误……惩罚程度与任务重要性成正比……”
所以“紫电”密码的破译任务,在系统判定里属于高级别。沈前锋苦笑,这他当然知道。如果只是普通密码,日军不会专门启用新系统,潘丽娟的组织不会这么迫切,黄英的军统站也不会下达“不惜代价”的命令。
楼梯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沈前锋立刻把手帕塞回口袋,用袖子擦去桌上的血滴,但纸上那些暗红色的印记已经晕开,在煤油灯光下格外刺眼。
“还没睡?”潘丽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沈前锋注意到她眼底的阴影,这几天她同样没怎么休息。
“快了。”沈前锋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再核对两组数据。”
潘丽娟走到桌边,把杯子放下。是咖啡,老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劣质咖啡粉,冲出来有一股焦糊味,但在深夜能提神。
她的目光落在电文纸上。
沈前锋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血迹虽然擦了,但纸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暗色水渍,在煤油灯下像某种诡异的密码。
潘丽娟的视线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页纸。
“这是你要的华中派遣军近期人事变动记录。”她把纸推过来,“从三月份到现在,课长及以上级别的调动有十七次,其中八次涉及参谋部门。我把涉及人员的背景简单整理了,你看对用语习惯分析有没有帮助。”
沈前锋接过那几页纸,纸上是用钢笔工整抄写的信息,字迹娟秀但有力。他快速浏览,发现潘丽娟不仅整理了名单,还在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籍贯、毕业军校、甚至在一些人后面用红笔写了“喜用汉诗典故”“报告喜用四字短语”这样的备注。
“这些备注……”沈前锋抬头看她。
“组织内部有同志专门研究日军将领的性格和文书习惯。”潘丽娟平静地说,“以前是为了策反工作做的准备,没想到能用在密码破译上。”
“很详细。”沈前锋由衷地说。这些信息如果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搜集到。
“有用就好。”潘丽娟端起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桌面上摊开的电文,“你刚才说方向错了,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前锋顿了顿。
他没办法解释系统的判定,只能从技术层面找理由:“我之前的推导基于一个假设——‘紫电’密码是在原有‘九七式’密码基础上的升级,所以破译思路可以沿用。但今天晚上核对的这二十组样本显示,它的替换规则更复杂,可能引入了双重替换或者随机密钥。”
“双重替换?”潘丽娟微微皱眉。
“简单说,就是同一个明文字母,在不同位置可能被替换成不同的密文字母。”沈前锋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而且替换规则可能随时间变化,比如每天、甚至每几个小时更换一次密钥表。如果是这样,我们手上的半册密码本,可能只记录了某一天的替换规则。”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潘丽娟盯着那张示意图,沉默了近一分钟。然后她轻声说:“所以即使我们拿到完整的密码本,也可能只是拿到某个时间点的密钥?一旦日军更换密钥表,密码本就作废了?”
“理论上是的。”沈前锋点头,“但密码本里应该会记录密钥的生成规则,或者更换频率的规律。我们缺的是上半册,那部分可能正好是关键。”
“也就是说……”潘丽娟缓缓地说,“我们这四天的工作,可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前锋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疲惫。
连续四天的高强度工作,牺牲了两名同志才换来的半册密码本,组织上急切等待的结果——所有这些重量,此刻都压在这个女人的肩上。而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桌上那些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
“不完全是错误。”沈前锋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坚定,“至少我们排除了一个方向。密码破译本来就是试错的过程,每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就离正确答案更近一步。”
潘丽娟看向他,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总是这样。”她忽然说。
“怎样?”
“在觉得别人需要安慰的时候,说出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潘丽娟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但让她的整张脸柔和了一瞬。
沈前锋愣住了。
鼻子里的血好像又开始涌,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但这个动作被潘丽娟注意到了。
“你流鼻血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没事,可能上火了。”沈前锋想掩饰,但潘丽娟已经起身走过来。
“抬头。”
她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沈前锋来不及反应。她的手心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肥皂气味。
“有棉花吗?”潘丽娟问。
“左边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