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丽娟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搭在他按着毛巾的手腕上,测了测脉搏。“跳得很快。你必须休息。”
“还差一点……”沈前锋想站起来,却感到一阵眩晕。
“坐下。”潘丽娟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她转头看向黄英,“有温水吗?”
黄英看着这一幕,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在潘丽娟放在沈前锋肩上的手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角落的炉子:“有。”
炉子上的铁壶里还有半壶温水。黄英倒了一杯,走回来放在沈前锋面前。她的动作很稳,但放下杯子时,陶瓷杯底与木桌碰撞发出略重的声响。
“谢谢。”沈前锋说。鼻血似乎止住了,但喉咙里还有血腥味。
潘丽娟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但她没继续看文件,而是看着沈前锋:“你刚才说到一半——唯一的解释是什么?”
沈前锋喝了口水,缓了缓才说:“唯一的解释是,紫电密码的密钥轮换,不是基于固定时间,而是基于一个变量。这个变量可能就是天气,但不止是天气。”
他重新拿起笔,在没被血染污的纸角写下几个字:“气压,温度,湿度……这些数据组合起来,可能构成一个动态的轮换触发器。”
“所以我们需要气象站的完整数据,不只是晴雨。”黄英理解了,“包括每小时的气压变化。”
“对。”沈前锋点头,但动作一大,又感到一阵眩晕。
潘丽娟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你需要至少睡四个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潘丽娟的语气是沈前锋从未听过的强硬,“如果你倒下了,所有的推导都会中断。现在去睡。”
沈前锋看了看系统界面,进度条停在42%。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不到二十小时,但他确实感到大脑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无法思考。
“楼上有个小隔间,以前是守夜人睡的。”黄英突然开口,声音平淡,“还算干净。”
潘丽娟看向她,点点头:“我带他去。”
沈前锋想说自己能走,但站起来时脚下确实有些飘。潘丽娟扶住他的手臂,不是完全的搀扶,更像是以防万一的支撑。
黄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地下室的铁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然后突然停下。
“潘小姐。”她叫了一声。
潘丽娟在门口回头。
黄英的视线落在沈前锋脸上,停顿片刻,然后移开:“让他睡醒后,把气压数据的换算公式写出来。军统这边……我会去弄气象站的详细记录。”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像是在交代任务。
潘丽娟点点头,没说什么,推开了铁门。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沈前锋走在前面,潘丽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墙壁上晃动,照出剥落的墙皮和年代久远的霉斑。
二楼的小隔间确实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木凳。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虽然简陋,但至少没有灰尘。
“睡吧。”潘丽娟把灯放在凳子上,“我两小时后叫你。”
沈前锋坐下,床板发出吱呀声。他看着潘丽娟转身要离开,突然开口:“刚才……谢谢。”
潘丽娟在门口停下,侧过脸。煤油灯的光在她脸颊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让那些平日里的锐利线条显得温和了些。
“你也在拼命,不是吗?”她轻声说,“为了破译那个密码。”
沈前锋沉默了几秒:“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该做的事。”潘丽娟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用力,“但有的人做着做着就忘了初衷,有的人……流血了也不停。”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逐渐消失。
沈前锋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蛛网状的裂缝。系统的警告图标还在闪烁,但他暂时关闭了界面。黑暗和寂静涌上来,带着潮水般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潘丽娟那句话,究竟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抑或是,在说那个此刻还在地下室,独自面对一堆密码文件的黄英?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渐亮的天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苍白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