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活着,也就意味着有可能开口。
“黄英那边,”他转向潘丽娟,“能查到日本陆军医院最近三天的死亡记录吗?不一定是真记录,哪怕是他们内部销毁的草稿、护士的私下笔记,任何提到‘爆炸伤’后死亡的记录。”
潘丽娟眼神微动:“你怀疑那六个重伤员里,有人已经死了?”
“如果松井需要绝对的保密,那么见过他真容的伤员……”沈前锋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潘丽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天去找她。不过军统最近内部风声紧,她行动可能不方便。”
“告诉她,这是交易。”沈前锋说,“她给我死亡记录,我给她下一个松井可能藏身的位置。”
“你有方向了?”
沈前锋没直接回答。他看向桌上那张写着二十三人的收治记录,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病例二,颅骨骨折开颅手术。这种伤就算活下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长途转运。如果日方真的在三天后就把人送走——”
他抬起眼。
“那说明转运是假的。人要么还藏在上海的某家医院,要么,已经没了。”
台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冷的火。
潘丽娟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你看起来有点累。”
沈前锋怔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的,但神经绷得太紧,反而感觉不到饿。
“还好。”他说。
“我煮点粥吧。”潘丽娟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向房间角落的小灶台,那里有她前两天带来的一个小煤油炉和一口小锅,“你继续想,煮好了叫你。”
沈前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他看着潘丽娟的背影,看她熟练地打水、淘米、点火。煤油炉喷出蓝色的火焰,锅里的水慢慢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日常感,与桌面上那些关于死亡和阴谋的文件格格不入。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名单。
八个人。
如果他是松井,会把八个知情者藏在哪里?上海这么大,日占区、法租界、公共租界、南市……可以藏人的地方太多了。但前提是,这些人需要医疗看护——爆炸轻伤也是伤,何况可能有人需要假装受伤。
那么,有医疗条件的地方。
日本陆军医院、日资私人诊所、被日方控制的华人医院……
或者,伪装成别的病患,混进普通医院。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教会医院的地址上。法租界西区,靠近徐家汇。那片区域医院不少,除了这家教会医院,还有广慈医院、圣玛利亚医院……
等等。
他忽然想起阿祥昨天随口说的一句话。
当时那孩子来送松井“遗孀”的照片,顺嘴提到:“法租界西区最近好多消毒水味道,报童们都说是不是闹瘟疫了。”
消毒水味道。
医院、诊所、或者……临时设立的医疗点。
沈前锋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上海地图,铺在桌面上。法租界西区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然后以教会医院为圆心,画出一个半径五百米的圆。
圆圈覆盖了至少四条街道,十几条里弄。
如果那八个人被分散藏在不同的私人诊所、疗养院、甚至是被包下来的旅馆房间……
煤油炉上的粥开始冒泡,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潘丽娟用木勺轻轻搅动,背对着他说:“粥快好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眼睛?”
沈前锋没回答。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计算。八个人,至少需要两个医生、三四个护士轮流看护。药品、食物、绷带……这些物资的采购会留下痕迹。还有排泄物处理、生活垃圾……
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系统刚刚给的推理方向是“追踪”。
不是“查找”,不是“分析”,是“追踪”。
这意味着,那八个人很可能还在移动中。或者,看守他们的人在移动。
锅里的粥噗噗地响。
潘丽娟关了火,盛出一碗,端到桌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小碟她自制的酱菜。
“先吃吧。”她说。
沈前锋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煮得恰到好处,软糯但不烂。
“谢谢。”他说。
潘丽娟坐在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两人就这样在深夜的房间里安静地喝粥,桌上摊着死亡名单和地图,空气里有米香和煤油的味道。
喝完粥,沈前锋放下碗,手指重新按在地图上。
“明天,”他说,“我需要阿祥和他那些报童朋友,把法租界西区所有每天有药品送上门的地方都标记出来。不一定是医院,任何住家、商铺、仓库都算。”
“好。”潘丽娟没问为什么。
“还有,最近一周新出现的‘医生’或‘护士’,租房子或住旅馆的。”
“明白。”
沈前锋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系统界面里,55%的进度条似乎在微微发光。
那八个失踪的人,是松井这个局里最脆弱的环节。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需要吃饭、需要换药、需要透气。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而破绽,往往从最日常的事情开始。
比如一包需要每天更换的绷带。
比如一份多订的病号饭。
比如深夜里,某个窗口飘出的消毒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