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拿起本子细看。
四张照片里的人,五官轮廓乍看很像,都是细眉细眼、瓜子脸。但放在一起对比,能看出细微差异:第一张照片里鼻梁稍高,第二张嘴唇薄一些,第三张颧骨更突出,第四张耳垂形状不一样。
“替身?”
“不止一个。”黄英用手指点着照片,“至少三个不同的女人,轮流扮演‘松井夫人’。真正的那位……可能根本没来过上海。”
侍者端来咖啡。
两人都停下话头,等侍者放下杯子离开。沈前锋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慢慢搅动。银勺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所以今天这位是特工,”他说,“她在灵堂等接头人。看见我,误以为我是她要等的人,所以打了暗号。”
“或者她知道你是谁,”黄英端起咖啡,没喝,只是用杯壁暖手,“故意用暗号试探你的反应。”
都有可能。
沈前锋回想起那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如果是普通遗孀,哪怕再克制,眼睛里也该有点情绪——悲伤、麻木、甚至怨恨。但她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井。
“我需要她左手的清晰照片。”他说。
“为什么是左手?”
“她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沈前锋闭上眼,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画面,“婚戒,很朴素的金戒指。但戴戒指的方式不对——她戴在第二个指节。”
黄英愣了下:“什么意思?”
“正常戴婚戒都是戴在指根,但她戴在靠近指尖的那节指骨上。”沈前锋睁开眼睛,“戒指尺寸明显偏大,所以只能戴在那里。但为什么非要戴着?而且我注意到,她每次鞠躬时,左手都会下意识往袖子里缩,像是怕戒指被看见。”
咖啡凉了。
黄英叫侍者来续杯,又要了一份三明治。等食物上齐,她才说:“我安排人盯她。但灵堂今天下午就撤了,按日本人的习俗,明天一早棺椁会运去火葬场。”
“火葬场那边也安排人。”
“已经安排了。”黄英切开三明治,但没吃,“但我在想……如果松井根本没死,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大戏?还专门派个女特工扮演遗孀?”
沈前锋喝了口咖啡。
苦,没加够糖。他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慢慢搅匀。
“他在钓鱼。”他说,“用自己‘死亡’的消息,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引出来。谁去查他的死,谁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我们去吊唁……”
“已经咬钩了。”沈前锋放下勺子,“现在的问题是,松井知不知道咬钩的是谁。”
窗外有电车驶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玻璃窗微微震动,杯里的咖啡荡起细小的涟漪。
黄英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特工,”她终于开口,“如果下次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能。”
“哪怕她换张脸?”
沈前锋想了想:“看手。枪茧和发报茧不好伪装,而且她端茶的习惯动作——小指会先翘起来,然后才递出去。这是肌肉记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黄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她合上本子,“军统南京站昨天截获一份密电,从上海发往东京的。内容用的是旧密码,已经快两年没人用了,所以破译花了点时间。”
“说什么?”
“就一句话:‘乌鸦已确认归巢,猎人可以出发了。’”
沈前锋手指一紧,瓷杯差点脱手。
“乌鸦”是松井在特高课的内部代号,三年前就停用了。系统资料库里提到过这个细节,他当时还特意记了下来。
“发报时间?”他问。
“四天前,虹口情报处爆炸后的第二天晚上。”
那就是松井“死亡”的消息传出的第二天。
“归巢……”沈前锋重复这个词,“巢在哪里?”
“不知道。”黄英摇头,“但猎人要出发了——说明有人要来上海,而且目标是已经‘归巢’的松井。”
“或者是来配合松井行动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几个日本商人走进来,大声说着什么。沈前锋和黄英同时低下头,等那群人走进里面的包厢,才重新抬起头。
“我得走了。”黄英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迟到。”
她留下几张钞票压在杯子点头。
等黄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前锋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苦,但提神。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离灵堂撤场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想了想,决定再去一趟日本人俱乐部。
不是从正门进。
上次侦查时他注意到,俱乐部后巷有一道维修用的铁梯,可以通到二楼储物间的窗户。窗户的锁是坏的——他用一颗小石子试过,从外面轻轻一拨就能打开。
他需要再看一眼那个女特工。
这次不看脸,只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