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到两米深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这里比地下二层至少低了五度,湿度却更高,鼻腔里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消毒水、机油,还有极淡的印刷油墨味。
和蒸汽管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脚触到底部时,沈前锋松开绳索。荧光棒就在前方两米处,光线已经暗淡,但足以看清周围环境:这是一条直径约一米二的圆形管道,内壁是铆接的钢板,已经锈蚀得很厉害。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向前的那一端,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吹来。
他捡起荧光棒,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
前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仪表盘的背光,或者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状态的小指示灯。那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就像灯塔一样明显。
沈前锋贴着管壁,开始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先试探落脚点的牢固程度,再转移重心。管道里回声效果明显,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好在远处变压器的嗡鸣声通过管道传来,形成持续的白噪音,能掩盖一部分动静。
前进二十米后,日语对话声飘了过来。
很轻,隔着管壁显得闷闷的,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沈前锋停住脚步,屏息倾听。
“……频率稳定了……”
“……今晚要完成最后一批……”
“……松井课长说……天亮前转移……”
转移?
沈前锋皱眉。难道对方已经察觉到被追踪了?
他加快脚步,又往前挪了十米。这里离光源已经很近了,能看清那是一个从管道侧壁开出的方形洞口,大约八十厘米见方,洞口装着木框,里面透出光。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沈前锋摸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房间一角摆着三台机器——他一眼就认出来,中间那台是“紫电”密码机的接收单元,两侧的应该是配套的解码和打印设备。机器都在运转,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背对着洞口,正在操作机器。他们脚上穿的确实是软底布鞋,而且……没穿袜子。
分趾袜的痕迹直接从布鞋边缘露出来。
果然是日本人。
沈前锋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除了密码设备,还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文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上海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最让他注意的是工作台旁边的一个金属柜子——柜门上用日文写着“绝密”,还贴着封条。
封条是完整的。
这意味着柜子里的东西还没被取走。
两个操作员还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小时。把这些处理完就能撤了。”
“真可惜,这地方花了三个月才建好。”
“课长说了,安全第一。最近租界里不太平,那个中国人……”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沈前锋没听清后面的话,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四小时后撤离,东西还没转移完。
他悄悄缩回头,沿着原路退回。
回到洞口下方时,他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分。
四小时,就是凌晨一点左右。
时间足够了。
他顺着绳索爬回机房,将地砖恢复原状,表盘装回,然后开始清理痕迹。撒在地上的粉末用软毛刷扫起,装回玻璃瓶。脚印用拖把擦掉——拖把是昨天就藏在楼梯间的。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房。
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沈前锋退出房间,重新挂上那把德国锁。锁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他回到一楼,从后门离开配电站。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湿气。远处外滩的灯火依旧辉煌,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仿佛战争从未波及这座不夜城。
沈前锋拐进一条小巷,在暗处给陈默发了信号——三短一长的口哨声。
几分钟后,陈默骑着自行车从小巷另一端过来。
“怎么样?”年轻人压低声音问。
“找到了。”沈前锋坐上自行车后座,“在配电站地下,有条旧管道改的工作站。有两台密码机在运转,还有没转移的物资。他们计划凌晨一点撤。”
陈默蹬动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要通知黄小姐和潘姐吗?”
“嗯。”沈前锋望向车流稀疏的街道,“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个金属柜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自行车拐过街角,车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沈前锋回头看了一眼配电站的方向,那栋老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支线任务:追踪“幽灵”信号源”
“进度:更新至62%”
“新线索获取:撤离时间(凌晨1:00)、未转移物资”
“任务提示:有价值的猎物,往往在移动时最脆弱”
沈前锋关闭界面。
猎物要移动了。
而猎人,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