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并未饮用,只握在手中。
他语气恭敬却疏淡:“母后挂怀,儿臣感念。只是北朔之患,非大将征伐可根治。朕意已决,母后不必过于忧心。朕既敢去,自有把握。”
太后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在亲征一事上已难回转,便话锋一转,切入真正主题。
“既如此,哀家也不多劝了,只盼皇帝千万珍重,早日凯旋。只是这一去,时日恐不短,后宫空虚,皇嗣之事更是关乎国本……”
“今秋选秀,本是早定下的章程,各世家也都翘首以盼。哀家想着,是否可在你出征前,先将几位品貌德行出众的贵女纳入宫中,也好有人在你走后,替皇帝略尽孝道,陪伴哀家,安一安后宫之心?”
萧玦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后:“母后,选秀之事,恐需暂缓。”
“暂缓?”
太后眉头微蹙,就知道皇帝会拿御驾亲征来搪塞自己。
“皇帝,选秀并非只为充实后宫,亦是联姻世家,稳固朝纲之举。你这一去,京中若无新血注入,难免人心浮动。”
“况且,皇帝子嗣不丰,早该广纳淑女,开枝散叶。岂可因战事而废祖宗定例、人伦大礼?”
太后语重心长,抬出了祖宗和子嗣两座大山。
萧玦放下茶盏,神色未变,缓缓道。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北朔犯边,战事即是最紧要的戎事,举国上下,皆当同心同德,以供军需,以壮军威。”
“此时若大张旗鼓遴选秀女,耗费钱粮人力尚在其次,动摇军民之心,分散朝野之志,才是大忌。”
他稍顿,见太后欲言,继续拿话堵住太后的嘴。
“昔年汉武帝为伐匈奴,曾下《轮台诏》,反思既往,与民休息,集中国力以对外。唐太宗征高丽前,亦曾罢停不急之务,专意军备。此皆明君审时度势之举。”
“《孙子兵法》亦言,‘上下同欲者胜’。如今朕欲与将士同赴沙场,共担生死,后方却歌舞升平,遴选妃嫔,试问前线浴血之将士闻之,当作何想?”
“他们家中或亦有待嫁之妹,盼归之妻,朕为一国之君,岂能先行此安逸享乐之事,寒了将士报国之心?”
萧玦的话让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没料到皇帝会用这般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堵她。
“皇帝所言,虽有其理,但后宫与前朝,终究有别……”
太后试图分辩。
萧玦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后宫安宁,前朝方能安稳。此时纳入新人,身份背景各异,心思难测。朕离京后,她们无所依靠,难免生出事端,或依附旧妃,或彼此倾轧,徒惹风波。”
“届时母后不仅要操心朕的安危,还要分神弹压后宫,岂不更加劳神?不若维持现状,各安其分。待朕得胜还朝,四海清平,再议选秀纳妃之事不迟。到时,方是真正的普天同庆,锦上添花。”
太后一时语塞,皇帝的话滴水不漏,于公于私都占了理。
她若再坚持,倒显得不顾大局,不识大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她庇护引导的稚嫩皇子,而是真正执掌乾坤、心思深沉难测的帝王。
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失落,也有隐隐的忌惮。
最终,太后只能叹了口气,带上些许无奈。
“皇帝思虑周全,哀家老了,只盼着皇家枝繁叶茂,社稷安稳。既然皇帝有此决心,哀家也不再啰嗦。只盼你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选秀……便依皇帝所言,暂缓吧。”
“儿臣谢母后体谅。”
萧玦起身,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宫中诸事,还需母后多费心照看。儿臣会命周德等人,一应事务皆先禀报慈宁宫。”
从慈宁宫出来,萧玦并未直接回御书房,而是信步走向御花园。
雨初歇,园中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