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窗外透进来,唯一的光。
“因为怕死,所以宁愿抗旨潜逃,宁愿跳进冰冷的河水,宁愿牵连无辜之人……”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头。
“在你眼里,朕的宫阙,竟比龙潭虎穴,比葬身鱼腹,更可怕?”
男人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清冷又霸道。
棠宁被迫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墨色。
是被冒犯的怒意,被误解的阴郁,还有一种她看不懂,近乎偏执的幽光。
“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平静。
“奴婢惜命,陛下的恩宠,奴婢受不起,也不敢受。”
“那不只是荣华富贵,那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萧玦的声音压得极低,危险至极:“所以你就认定,朕会要你的命?”
“陛下不会亲手要奴婢的命,”
棠宁轻轻摇头,笑容惨淡。
“但会有无数人,因为陛下的恩宠,替陛下动手,后宫,朝堂……奴婢不过蝼蚁,随时会粉身碎骨。”
可笑她前世还以为,蚍蜉撼树,蝼蚁也可改命。
萧玦钳着她下颌的手指,倏然收紧。
很疼,但棠宁没有吭声。
他看了她良久,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杀了她。
这个不听话,还总是忤逆他的女人。
“你倒是明白。”
片刻,萧玦忽然松了手,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无边的水面。
船舱内静得可怕,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棠宁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却忽然道:
“既然你如此笃定,入宫便是死路一条。”
他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那朕偏要留你在宫里。”
棠宁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朕倒要看看。”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朕的身边即便是地狱,你能不能活。”
萧玦走近两步,停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也让你看清楚,你的命,从你遇见朕那天起,就由不得你。”
“是生,是死,只有朕,说了算。”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说完,他不再看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
“周德,送姑娘回行宫。”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拉开了舱门。
门外等候的周德立刻躬身。
萧玦迈步出去,没有回头。
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棠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窗外是浩渺的江水,无边无际,却再也找不到一条属于她的生路。
远处的舱室内,萧玦站在窗前,看着漆黑江面上倒映的零星灯火,手中那枚羊脂玉佩被他反复摩挲。
眼底深处,映着冰冷的江火,也映着方才那张苍白的脸。
怕死?
他微微勾起唇角,弧度冷峭。
那就活着。
在他眼皮底下,好好地、长久地活着。
让她看着,究竟什么是现实。
便是无间地狱,他也要让她看看,有他在,她会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