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区的航行,时间感被彻底扭曲。舷窗外那些病态蠕动、拉长的星光,仿佛成了唯一衡量进度的标尺,却又毫无意义。飞船内部,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那每117.3秒准时响起的、仿佛来自深渊尽头的周期性杂波,在持续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凯恩面前的信号分析窗口已经被他放大到占据半个主屏幕。波形图依旧稳定得令人不安,那些重复的代码片段和非语言脉冲,经过数小时的持续解码和模式匹配,终于被剥离出更多信息。
“确认了。”凯恩的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沙哑,但透着一丝发现线索的锐利,“信号中重复频率最高的代码片段,是一个古老的‘守望者’军用识别码变体,隶属于……‘第七扇区边境观测与快速反应部队’,番号‘灰烬旅者’。”
“灰烬旅者?”叶倾城眉头微蹙,“资料库里有这个单位的信息吗?”
“很少。只有零星记载,提到他们是‘摇篮’秩序崩塌初期,由幸存的高阶‘守望者’战士和科学家混编组成的特种部队,负责执行最危险的前沿侦察、情报收集和……某些极端环境下的‘特殊清理’任务。后来随着局势恶化,他们逐渐失去联系,被认为是全军覆没或者……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凯恩调出数据库中仅有的几条记录,语气凝重,“如果这个信号真的是‘灰烬旅者’的遗产,那么它可能指向一个他们的前哨站、避难所,或者……坠毁的舰船。”
“那个躲躲闪闪的观察者,也是‘灰烬旅者’的?”王庞握紧了手中的枪,“那帮家伙变成那副鬼样子了?”
“不确定。观察者的技术特征与标准‘守望者’风格差异明显,更偏向隐匿和相位伪装。”凯恩摇头,“但两者出现在同一片高危区域,且信号源与观察者最后消失方向大致吻合,关联性很高。”
玄霆道长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然其既已窥探我等,被动等待非良策。或可尝试……主动回应?”
这个提议很大胆。主动回应未知信号,尤其是在己方状态不佳、对方意图不明的情况下,风险极高。可能会暴露更多信息,甚至招致攻击。但也可能打破僵局,获得关键情报或指引。
叶倾城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医疗舱方向(虽然隔着舱壁),又看了看舷窗外那片诡谲的星空。“凯恩,如果我们用同样的频段和加密规则,发送一段简短的、不包含敏感信息的和平问候与身份识别代码(使用我们获得的‘静默之翼’识别码),对方破解和反应的可能性有多大?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虚弱?”
凯恩快速计算:“使用‘静默之翼-03’的识别码,在对方拥有‘灰烬旅者’相关数据库的前提下,可以表明我们与‘守望者’遗产的关联,但无法判断具体状态。信号单向传输,破解需要时间。对方如果回应,最快也需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风险……存在,但可控。至少比我们一直像瞎子一样在这片区域乱撞要强。”
“同意。”苏小婉的声音也加入了通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充满坚定,“林风的意识……似乎对那个方向有极其微弱的感应。或许……接触一下,能带来变化。”她没有说出全部,但她感知到,林风那缕意识光丝在观察者出现时的颤动,并非偶然。
“那就这么办。”叶倾城最终拍板,“凯恩,准备信息。内容:我方为‘静默之翼-03’,收到识别码信号,表明身份,询问对方状态及意图,表达非敌对意愿。发送后,立刻进入被动监听模式,所有防御系统保持待命,准备随时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性回应。”
“明白。”
信息很快准备完毕。一段简洁的、蕴含着特定编码规则的信号脉冲,从“静默之翼”的通讯阵列发出,射向周期性杂波传来的方向。
发送完成后,船舱内的气氛更加紧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舷窗外的星光依旧扭曲,空间泡依旧无声生成破灭,那周期性的杂波也依旧准时响起,仿佛对他们的问候毫无反应。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或者对方破解需要更长时间时——
周期性杂波,突然中断了。
紧接着,在原本的频段上,一段全新的、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急促和混乱的信号流,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般,猛然涌来!
“收到回应!正在解码!”凯恩的电子眼亮度骤增,机械臂飞快操作。
新的信号不再是简单的重复代码。它似乎包含了好几个层次的信息:
一层是更加完整但依旧残缺的“灰烬旅者”识别码和一段标准求救协议代码(能源短缺、生命维持危机)。
一层是大量的、混乱的、如同呓语般的短促思维脉冲碎片,充满了痛苦、迷茫、坚守与疯狂交织的情绪。
而最核心的一层,则是一段被加密了无数次、仿佛包裹在重重茧房中的、极其简短的坐标数据和一行警告文字。
坐标指向观测区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引力平衡点。
警告文字经过破译,只有一句话:
“勿近……静默……已醒……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