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周蓉转述的刘梅的话:“不求特殊照顾,只求一个公平高效的环境。”
是啊,如果项目本身足够过硬,自己作为省委书记的夫人,在了解情况之后,以私人场合、非正式的方式,跟瑞金提一嘴这个符合发展方向的好项目,提醒他多关注关注吕州现代服务业的新动向——这应该,不算越界吧?
又过了几天,在周蓉的精心安排下,田淑华和那位江南商会副会长夫人刘梅,在一家极为私密的私人会所见了面。
这家会所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低调得很,连招牌都没挂,若非熟人引荐,根本找不到地方。
刘梅看着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她谈吐优雅,既有商界女性的干练,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温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刚落座,刘梅就笑着递过一杯茶:“田姐,早就听阿蓉提起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请托,全程都以一个关心家乡发展的企业家家属自居,把“国际美食广场”项目的愿景、意义,还有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娓娓道来。她的话里,没有一句涉及个人利益,也没有半句不当请求,反而翻来覆去强调“一切以政策法规为准绳”。
聊到最后,刘梅才握着田淑华的手,恳切地说:“田姐,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汉东人,真心盼着家乡能越来越好。这个项目,小慧和我都是看中了吕州未来的潜力,想实实在在为家乡做点事。我们知道沙书记最是清正廉明,所以我们不敢奢求别的,只希望——如果这个项目能入得了您的眼,您觉得它对汉东有益,能在您方便的时候,偶尔跟沙书记提一提,现在有这么个新业态的设想在酝酿,让他知道民间资本对汉东发展的信心和投入的热情,我们就感激不尽了。至于成不成,怎么成,那都交给市场和法律来定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站在“为公”的立场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田淑华原本还有的一丝疑虑,在刘梅真诚又克制的表述里,不知不觉就消融了大半。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因为赵小慧的父亲,就对一个可能的好项目心存偏见,是不是也有些太过武断,不够公允?
会见结束时,田淑华握着刘梅的手,温和地说:“刘总,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项目资料我仔细看过,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印象更深刻了。有机会的话,我会跟瑞金提一提,现在社会资本对参与汉东建设,特别是在消费领域创新的一些新动向。当然,最终还是要看项目本身的质量,还有具体的政策要求。”
“有田姐您这句话,我们就知足了!”刘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欣慰,起身相送时,姿态依旧谦逊,“无论如何,都谢谢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听我们说这些话。”
这次会面,刘梅自始至终都没提让赵小慧出面,更没提任何进一步接触的请求,仿佛赵小慧只是个遥远的项目发起人,所有沟通都通过她这个“中间人”来完成,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然而,田淑华却没察觉到,就在她和刘梅会面结束的当天下午,几条模棱两可的消息,已经开始在省里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听说没?有个重量级的商业地产项目,有望落户吕州新区了!”
“好像是搞美食广场的,投资不小,据说还能带动不少就业呢!”
“啧啧,能落到吕州机场那块儿,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吧?”
这些传言语焉不详,却都隐隐约约指向了“高层关注”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股暗涌,看似波澜不惊,甚至没直接触碰到任何权力核心,却早已借着私人情谊的纽带、模糊的利好预期,还有那份对政绩的潜在渴望,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水面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许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田淑华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把那本厚重的项目规划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房最深处的抽屉里,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跟沙瑞金提起这个“听说的”“似乎还不错”的项目设想。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一定要强调“只是听说”“仅供参考”,绝对不能流露出半点倾向性。她相信,以沙瑞金的智慧和原则,定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只是,她却没深想——当一个看似纯粹的商业项目,通过如此私密又迂回的渠道,与权力核心的家属产生了关联时,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就已经悄悄变了味。
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涟漪,一旦荡开,就再也没人能预料到,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夜色渐深,省委家属院静得能听见虫鸣。沙瑞金还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灯亮得像一颗不落的星。田淑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份“可能帮到丈夫”的淡淡期待,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缠缠绕绕地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