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里，那盏平时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灯，今儿个像是也嗅着了不对劲的气氛，光线都沉了几分，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把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映得清清楚楚——有人眉头拧成个疙瘩，有人端着茶杯半天不碰，还有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叩，那点儿细碎的声响，反倒让屋里的安静更显憋闷。空气里飘着新沏的龙井香，清清爽爽的，却冲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张力，连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今天的议题就一个——审议《关于加快推进吕州新区国际美食广场项目建设的若干意见（送审稿）》。这份文件是省委办公厅牵头，拉着省发改委、住建厅、商务厅好几个部门一块儿鼓捣出来的，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每位常委面前。红头黑字，格式周正，通篇净是“重大机遇”“示范工程”“民生福祉”这类提气的词儿，可真落到推进机制和时间节点上，字里行间全是“特事特办、打破常规”的急切，明摆着就是想快马加鞭往前赶。
会议刚开场，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不偏不倚扫过全场，语气听着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同志们，吕州国际美食广场这个项目，是咱们省委立足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的重要抓手。吕州新机场眼瞅着就要通航了，人流物流资金流马上就得涌进来，这窗口期就这么一阵子，抓不住就没了。咱们必须趁这个劲儿，把配套设施跟上，把城市名片亮出去。前期领导小组办公室没少忙活，稿子改了一稿又一稿，才有了这份送审稿。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集思广益，统一思想，确保项目高标准、高效率推进，早点儿从蓝图变成实景，让汉东的老百姓早沾光、早受益。”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特意把目光投向斜对面的林辰，语气透着几分推心置腹：“林辰同志在政府干了这么多年，牵头抓过不少重大项目，论起经济工作、项目运作，那是实打实的经验丰富。尤其是推动项目落地这块，办法多，思路活。今儿个你可得多说说心里话，帮着咱们把这个项目琢磨得更实、推进得更快。”
这话听着是客气，明眼人都能咂摸出味儿来——这是把林辰搁在了“帮忙出主意”的位置上，还提前把“谋得更实、推得更快”的调子定死了，无形之中就划了道框框。
林辰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除了那份送审稿，还有一沓省政府研究室连夜整理出来的数据和分析材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迎上沙瑞金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沉稳劲儿：“瑞金书记，各位同志。首先，我完全赞同省委对吕州新区发展的重视。完善新区配套，尤其是围着新机场布局高端服务业态，这个大方向没毛病，也是咱们省政府眼下正铆足劲儿推进的重点工作。”
先点头肯定，这是体制内说话的规矩，半步都错不得。可话音刚落，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但正因为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投资规模摆在那儿，社会上盯着的人也多，咱们才更得在决策和推进的时候，把科学严谨、依法合规这八个字攥紧了，确保项目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就冲着这个，我对送审稿里的几个具体问题，想谈点儿自己的看法，供大伙儿参考。”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林辰身上。谁都清楚，这才是今儿个这场会的重头戏，真刀真枪的较量，这就开场了。
“第一，是项目的规划衔接问题。”林辰拿起一支钢笔，指尖在送审稿的某一页上轻轻点了点，“送审稿里说，项目选址在吕州新区核心区A-02地块。但大伙儿别忘了，省政府去年刚批复的《吕州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里明明白白写着，A-02地块的主要用途是商务金融和部分行政办公，容积率、建筑密度这些硬指标，全是按《城乡规划法》的要求卡得死死的。可国际美食广场是啥？是大型商业综合体，业态杂，人流量大，对停车、交通疏散、环境影响的要求，跟现行规划压根就对不上茬儿。”
他抬眼扫了扫分管城建的副省长和省自然资源厅厅长，两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额头都隐隐泛着汗光。林辰的声音没停，依旧不疾不徐：“要上这个项目，第一步就得依法修编控规。修编不是走个过场，公示、听证、专家评审、逐级报批，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少——这是《城乡规划法》的硬性要求，就是为了保障城市规划的严肃性，避免‘规划跟着项目跑’的短视毛病。可送审稿里提的是‘同步推进规划调整与项目建设’，说白了就是‘先上车后补票’。这种思路，到底符不符合法治精神？真这么干了，将来会不会给项目埋下隐患？这些问题，咱们不能不掂量。”
自然资源厅厅长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下意识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却没出声打断。
“第二，是环境影响评价的问题。”林辰翻到下一页，语气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要害上扎，“项目选址挨着新机场的起降航道，那可是噪音敏感区；旁边还挨着新区规划的水源保护地边缘，这位置本身就敏感得很。大型餐饮项目，油烟、废水、餐厨垃圾这些东西是绕不开的，对环境的影响一点儿都不能小觑。按《环境影响评价法》的规定，这种项目必须做严格的环评，尤其是得重点评估对机场净空、周边水体和大气的影响。送审稿里倒是提了环评，可要求却是‘极限压缩评审时间，确保不影响开工节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环评是啥？是技术性、法律性都极强的活儿，有它自己的客观规律。压缩时间，是不是就意味着要牺牲评价的深度和质量？要是环评走了过场，将来真出了环境问题，谁来担这个责？造成的损失又该谁来补？这些账，咱们得算清楚。”
分管环保的副省长身子猛地坐直了，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着，却半天没写出个完整的字。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项目的投融资模式和可持续发展问题。”林辰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语气里带着股藏不住的忧思，“送审稿说项目总投资大概二十个亿，打算搞‘企业主导、政府支持’的模式。这话听着挺好，可‘政府支持’到底是啥？是给土地出让优惠，还是搞税收减免？是拿财政资金直接补贴，还是给贷款贴息？支持的标准是啥？依据又在哪？文件里一个字都没说清楚。”
他拿起旁边那沓研究室整理的材料，抖了抖：“更关键的是，这么大的商业项目，市场前景咋样？投资回报率有多少？运营过程中会遇到啥风险？这些有没有经过独立、权威的第三方机构论证？我这儿有组数据，国内同类的大型主题商业项目，十个里头有八个培育期超过五年，还有不少因为同质化竞争太激烈、运营成本太高，到最后亏得一塌糊涂。真正能盈利、能持续发展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林辰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恳切又坚定：“咱们不能为了追求一个‘地标’、一个‘亮点’，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忽略了背后的巨大市场风险。要是项目建好了却经营不善，二十个亿的投资打了水漂不说，还得留下个烂摊子，变成城市的伤疤。到时候政府要是被迫兜底，那不仅是浪费公共资源，更是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的原则啊！”
几句话说完，林辰合上文件夹，坐直了身子。他的意见其实就三点：规划调整得依法依规，不能为了赶速度丢了程序正义；环评得实事求是，不能为了抢进度埋下环境隐患；市场风险得充分评估，不能为了政绩透支未来的财力。句句都扣着法律法规、专业标准和可持续发展的原则，就像在项目推进的路上，筑起了一道实打实的壁垒。
他没提赵小慧，没提任何个人恩怨，完完全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可恰恰是这种不带私心、只讲规则的质疑，才最有分量，也最难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