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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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值房,灯火通明。
谢景明将抄录好的十七笔款项时间,与永宁侯府近年大事记一一比对,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这绝非巧合。
他正思索着如何进一步查证,值房门被敲响。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书吏,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书:“谢大人,这是扬州府刚送来的盐务卷宗抄本,李侍郎吩咐,请您先过目。”
谢景明接过,道了声谢。
书吏退下后,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扬州盐运司近五年的人事变动记录,密密麻麻,看着就头疼。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目光忽然停在一处。
“隆庆十九年三月,盐运司副使周振,调任京城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周振……这名字有点熟。
他迅速翻找记忆,忽然想起——周振,正是钱郎中的妻弟!
而隆庆十九年,正是黄炳仁账上“京中打点”款项最多的一年。
一切都连起来了。
钱郎中为何对黄炳仁的账“不必深究”?因为他的妻弟,很可能就是受益人之一!
而李侍郎……是否也牵涉其中?
谢景明放下卷宗,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朦胧的月。
他忽然想起尹明毓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同理,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必深究”。
他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黄炳仁、周振、钱郎中、李侍郎、永宁侯府……
又画上连线,标注关系。
一张网,渐渐清晰。
而这网的中央,似乎还不止这些人。
他想起白日里二叔派人递来的话——林二爷在御史台有交情,可能要生事。
若林二爷也知道些什么呢?
若永宁侯府与淮南盐案有牵扯,林二奶奶刁难尹明毓,就不仅仅是女眷间的口舌之争了。
那是对谢府的警告?还是……灭口的前奏?
谢景明眼神渐冷。
他吹熄灯,走出值房。
夜色深浓,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该回家了。
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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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茶经》,心思却不在书上。秦嬷嬷傍晚禀报的事,让她有些不安。
王氏勾结永昌伯府旧人,所求为何?
若是为财,大可不必冒这么大风险。若是为对付她……更是愚蠢。
除非,王氏手里有什么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或者……她被人当枪使了?
尹明毓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灯笼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这京城里,太多人忘了‘敬畏’二字。”
王氏忘了,林二奶奶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忘了。
可天道好还。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身,见谢景明踏着夜色进来,肩头微湿,眉眼间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明。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尹明毓上前,接过他的披风,“饿不饿?厨房温着粥。”
“不饿。”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在灯下坐下。
谢景明将户部查账的发现,细细说了一遍。从黄炳仁的“京中打点”,到周振的调任,再到钱郎中、李侍郎可能的牵连,最后是永宁侯府的影子。
尹明毓静静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所以,”她轻声道,“林二奶奶刁难我,可能不只是因为永昌伯府的亲戚关系?”
“很可能。”谢景明点头,“若永宁侯府真与淮南盐案有染,他们怕的,不是谢府,而是谢府继续深查下去。刁难你,是在警告。”
“那三婶那边……”
“王氏蠢,被人利用了。”谢景明冷笑,“永昌伯府旧人手里若真有赵赟的手书,记载的恐怕不止永宁侯府的账。她若真去碰,死路一条。”
尹明毓沉默片刻:“得拦住她。”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谢景明看着她,“她若一意孤行,谁也救不了。”
“可妍妹妹……”
“各人有各人的命。”谢景明语气平静,“我们只能做我们该做的。”
尹明毓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道,“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户部那边,我继续查。府里这边,你留心些。尤其是王氏,看她下一步动作。”
“好。”
两人一时无言。
窗外,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明毓,”谢景明忽然道,“这阵子,怕是不太平。你和策儿,多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看着他,“你也是。”
四目相对,灯火摇曳。
这一刻,他们都知道——
风,要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