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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一堂非正式课(2 / 2)

“好吃!”谢莹用力点头,又小声补充,“比府里的还好吃。”

“那是因为饿了。”尹明毓笑,“人饿了,吃什么都香。所以啊,别把自己养得太精细,偶尔接地气,才知道自己活在哪片土上。”

回去的马车上,谢莹不像来时那么紧绷了。她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忽然问:“嫂嫂,你……不累吗?”

尹明毓正在看金娘子给的单子,闻言抬头:“累什么?”

“要管这么多事。”谢莹掰着手指数,“府里的事,铺子的事,扬州的事,还有……还有我这样添乱的。”

“添乱?”尹明毓挑眉,“你添什么乱了?”

谢莹脸一红,低下头。

“莹姐儿。”尹明毓合上单子,认真看着她,“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我今日带你出来,不是要教你如何打理铺子,如何做生意。”

谢莹抬头,眼里有疑惑。

“我是想让你看看。”尹明毓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看这世上有多少种活法。有人守着深宅大院过一辈子,有人走南闯北见天地。有人靠父兄,有人靠自己。没有哪种一定好,哪种一定坏。”

她转回头,目光平静:“但你要选,总得先见过,才知道选什么。闭着眼睛被人推进一条路,走到底才发现不是自己想去的——那才叫累,累一辈子。”

谢莹怔怔地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嫂嫂……”她声音哽咽,“我、我其实不想学管家,也不想嫁什么高门。我……我喜欢画画,可母亲说,那是玩物丧志……”

“那就画。”尹明毓说得轻描淡写。

谢莹愣住了。

“悦己阁的墙上还空着。”尹明毓道,“你若画得好,我买你的画挂上去。有人看中了,还能卖钱。赚了钱,你想买颜料买纸笔,谁也管不着。”

“可、可是……”谢莹手足无措。

“可是什么?”尹明毓笑了,“你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卖画?那简单,用个化名便是。扬州有位‘青竹居士’,画的兰草一尺千金,多少人求而不得。后来才知道,那‘居士’是城南李家的寡妇,守了三十年寡,画了三十年兰。”

谢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灯。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时,谢莹忽然叫住她:“嫂嫂!”

“嗯?”

“我……我明天还能来吗?”小姑娘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我、我想跟您学……学怎么活着。”

尹明毓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想来就来。”

谢莹深深一礼,转身跑进门里。脚步轻快,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兰时跟在一旁,小声说:“夫人对莹小姐真好。”

“好吗?”尹明毓笑了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可这实话,没人跟她说过。”兰时轻声道,“三夫人只会逼她学规矩、学管家,盼着她嫁个好人家,给三房争脸。您今日带她看的,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尹明毓没接话。

是啊,路。

她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从尹家那个憋屈的小院,走到谢府这方天地,再走到如今,手里攥着几条生意线,脚下踩着几分底气。

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回到院里时,谢策正在石桌上练字。见她回来,丢下笔就扑过来:“母亲!您去哪儿了?我等您好久!”

“带莹堂姐出去转了转。”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字练完了?”

“早练完了!”谢策献宝似的捧来宣纸,“先生今日夸我有进益,说我的字有筋骨了!”

尹明毓接过一看,果然工整了许多。她笑着夸了几句,谢策便乐颠颠地跑去找他的小木剑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正在灯下看账册。他换了衣裳,在她对面坐下:“今日三房的人来了?”

“嗯。”尹明毓头也不抬,“带莹姐儿去了趟铺子。”

“如何?”

“是个灵透孩子,就是被管得太死。”尹明毓翻过一页,“我让她有空常来。”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对她倒上心。”

尹明毓终于抬起头:“怎么,不行?”

“不是。”谢景明摇摇头,“只是想起你刚嫁进来时,也是这般……谁都不靠,自己摸路。”

尹明毓笑了:“所以看到她,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不像。”谢景明说得认真,“你比她厉害。你那时,可是连我都敢推出去。”

说的是新婚夜,她让他去红姨娘那儿的事。

尹明毓轻笑出声:“陈年旧事,还记着呢?”

“记着。”谢景明目光深沉,“那时我就想,这女子不简单。现在看来,果然。”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温温的,缓缓流动。

许久,谢景明才又开口:“江南织造局的事,我听说了。”

“金娘子跟你说的?”

“她有分寸,只是提了一句。”谢景明道,“你回绝得好。宫里那潭水,不蹚也罢。”

尹明毓挑眉:“你不觉得可惜?那可是皇商的名头。”

“虚名而已。”谢景明淡淡道,“你如今的路子,稳妥踏实,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平淡,尹明毓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灯下的谢景明眉目沉静,官袍已换下,只着家常的深色直裰,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三年了。

他们成亲三年,从最初的相敬如“冰”,到如今的……如今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不是情深似海,不是缠绵悱恻,更像是两个各自独立的天地,在长久的相处中,慢慢接壤,生出些共生的草木。

这样挺好。

尹明毓低下头,继续看账册。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夜深了,谢策被嬷嬷哄睡下。府中各处渐次熄灯。

尹明毓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

她想起白日里谢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来时,在尹家那个小院里,也是这样望着四方的天,想着这一生难道就这么过了。

然后她嫁了,来了谢府。

然后她“躺平”了,不争不抢。

然后她发现,“躺平”不是不动,而是换了个姿势,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一点点地,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走出来了,现在,她也许能帮那个小姑娘,也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窗外秋虫鸣叫,一声声,清亮亮的。

尹明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