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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秋深各事忙(1 / 2)

谢景明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铅灰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悬在城头上。风里带了寒意,吹得府门前的灯笼晃晃悠悠。

尹明毓起得比平日早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往马车上搬行李——几口箱子,不算多,但都结实。谢景明这趟是公务,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长随。

谢策也早早爬起来,攥着尹明毓的衣角,眼巴巴望着父亲:“父亲,您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尹明毓,“府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有急事,让谢忠递信到通州漕运司。”

谢忠是府里的老管家,五十来岁,办事稳妥。

“知道。”尹明毓点头,递过去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厚披风,通州靠水,风大。还有些常用药材,都已分装好了,头疼脑热应急用。”

包袱是靛蓝色粗布包的,针脚细密。谢景明接过,手指在布料上顿了顿:“你有心了。”

“应该的。”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路上当心。”

马车驶出巷子时,谢策还追到门口,踮着脚望。尹明毓牵住他的手:“行了,回屋吧。你父亲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谢策回头看她,“父亲从没离开过这么久。”

尹明毓一怔。

细想起来,这三年里,谢景明确实没离过京。便是偶尔外出,也不过一两日便回。这次去通州,少说也得十来天。

“所以啊,”她牵着谢策往回走,“你得乖乖的,别惹事,让你父亲在外头放心。”

“我会的!”谢策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练字,等父亲回来,让他瞧瞧我的长进!”

孩子的话说得认真,尹明毓笑了:“好,我替你记着。”

送走谢景明,府里似乎空了些。

倒不是真少了多少人——谢景明在时,白日也多在外头忙,鲜少在后院逗留。可就是那股子存在感,那种知道他在府里某处坐着、看着书或处理公文的踏实,忽然没了,便觉得四下都静得过分。

尹明毓倒没怎么不习惯。她在自己院里坐了片刻,便叫来谢忠。

“这几日府里照常。”她吩咐,“各处用度、采买,还按旧例。若有拿不准的,来问我便是。”

谢忠恭敬应下:“老奴明白。夫人放心,府里一切都有章程,出不了岔子。”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三房那边……莹小姐若来寻我,直接让她进来就是。若三夫人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莹小姐在我这儿学理账。”

“是。”

交代完这些,尹明毓便去了书房。

桌上摊着金娘子留下的文书——江南织造局招标的细则,她已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旁边还放着几张绣庄的账目,是上月刚送来的,收支清楚,盈余可观。

她坐下来,提笔给金娘子写信。

信不长,只问了三件事:一、样品送到织造局后,那边的反应如何;二、绣庄近况,尤其是那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是否安好;三、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递信来京。

写好了,封好,叫来兰时:“让门房快马送到扬州,交给金娘子。”

兰时接过信,却没立刻走,犹豫着道:“夫人,莹小姐那边……一早又关在屋里画画了。三夫人差人来问,说要不要劝劝,怕她又钻牛角尖。”

尹明毓想了想:“去西跨院看看。”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谢莹的房门依旧关着,但这次没上闩。尹明毓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屋里比上回整齐许多。画案靠窗,宣纸铺开,笔墨齐整。谢莹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支笔,却迟迟没落下。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是尹明毓,眼睛亮了亮:“嫂嫂。”

“画得如何?”尹明毓走过去。

画案上摆着四幅画——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春兰和秋菊是前两日画的,已有了模样;夏荷刚起了稿,墨色淡淡的;冬梅还是一片空白。

尹明毓仔细看了那丛春兰。比上回好多了,叶子有了劲,花也活泛,只是……

“这里,”她指尖点在兰叶的转折处,“太刻意了。兰叶弯折,是自然的弧度,不是画个弯钩。你再看这里——叶尖的力道,收得太急。”

谢莹凑近了看,若有所思。

“不过整体已不错了。”尹明毓直起身,“夏荷打算怎么画?”

“我想画雨荷。”谢莹小声说,“不是晴日里的,是雨打荷叶,水珠滚动的样子。”

“这个想法好。”尹明毓点头,“那你见过雨荷吗?”

谢莹怔了怔,摇头。

“那就去看看。”尹明毓转身往外走,“今日阴天,说不定有雨。府后园子的池塘里,还剩些残荷。”

两人往后园去时,天色更沉了。乌云堆叠,风里带了潮湿的土腥气。

池塘在园子东北角,不大,但引了活水,夏日里荷叶亭亭,花开灼灼。如今入了秋,荷叶枯了大半,褐色的茎秆立在水里,叶子卷边、破洞,却另有一种颓败的美。

“看那儿。”尹明毓指着池心。

几片还算完整的荷叶上,聚着些水珠——是昨夜的露,还没干。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在叶面上划出亮晶晶的痕。

谢莹看得入神。

“雨打荷叶,不是你想的那种‘大珠小珠落玉盘’。”尹明毓声音轻轻的,“是雨点砸下来,荷叶颤一颤,水珠溅开,有的滚下去,有的留在叶心,越聚越多,最后叶柄承不住,整片叶往下一沉——哗,全倾进水里。”

她说着,天上真的飘起了雨丝。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池塘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枯荷叶被打得簌簌响,水珠在叶面上聚了又散。

谢莹仰头看天,又低头看池,忽然转身就往回跑。

“哎——”尹明毓没叫住,只好跟上。

回到屋里,谢莹已扑到画案前,抓起笔就画。墨色淋漓,笔走如飞——不再是工笔的细致,而是写意的泼洒。荷叶翻卷,雨丝斜织,水珠滚动的轨迹都带着动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