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消息了。”金娘子压低声音,“咱们的样品,织造局评了个‘甲等’。”
尹明毓一怔。
织造局的招标评等分三等:甲、乙、丙。甲等最优,可直接进入下一轮。
“当真?”
“千真万确。”金娘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织造局出具的评等文书,盖着红印,“送样品时那周管事不是挑刺吗?我就按夫人说的,不解释,不打点,只把绣娘们的来历、工钱凭证都备齐了,一并交上去。没成想,前日结果出来,咱们竟是甲等。”
尹明毓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确实是织造局的印,评语写的是“绣工精湛,配色雅致,针法纯熟”。
“周管事那边……”
“他也没话说了。”金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评等是几位老师傅一起定的,他一个人做不了手脚。如今咱们是甲等,按规矩直接进下一轮——下月初五,织造局要举办‘试绣会’,让各家的绣娘当场比试,当场定夺。”
尹明毓将文书折好,还给她:“这是好事。绣娘们准备得如何?”
“都铆着劲呢!”金娘子笑道,“听说评了甲等,那几个手艺最好的,这几日吃住都在绣庄,日夜练习。她们说,定要给夫人争口气。”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甲等只是过了第一关。试绣会才是真刀真枪的比拼,到时候各家绣娘同场竞技,众目睽睽之下,半点做不得假。
“你休息两日,再回扬州。”她吩咐金娘子,“告诉绣娘们,不必太紧张,正常发挥便好。咱们凭的是真本事,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又在悦己阁坐了会儿。夕阳西下,光影渐斜,店里的瓷器、绣品都蒙上了一层暖色。
她走到那对天青釉梅瓶前,指尖轻轻拂过釉面。凉润的,光滑的,像凝固的湖水。
今日开张顺利,织造局的事也有了进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悬着点什么。像屋檐下的冰凌,看着晶莹,却不知何时会掉下来。
回府的路上,她撩开车帘,看了眼天色。
灰蓝的,沉沉地压着,像是要下雪。
通州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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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河道上,清淤的工程已经干了三天。
谢景明日日到现场。他换了身深蓝色的粗布棉袍,外罩貂氅,站在河岸高处,看着民工们在河里忙碌。
河道分段围了起来,水被引到一边,露出淤积的河床。民工们赤着脚,踩着冰冷的淤泥,用铁锨一锨锨将泥沙铲到岸上。天寒地冻,许多人手上都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却没人停下。
工钱给得厚,一日三十文,还管两顿饱饭——这样的活计,在年关前不好找。
谢景明看着,心里却沉。
赵主事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大人,刘将军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答应借粮,但……只能借一半。”赵主事声音发苦,“还说,最迟月底必须还上,否则他那边也不好交代。”
谢景明沉默。
一半的粮款,撑不到工程结束。可若现在停工,前功尽弃。
“先拿着。”他道,“余下的,我再想法子。”
“可……”赵主事欲言又止。
“去做事吧。”
赵主事叹口气,转身走了。
谢景明站在河岸上,风吹得貂氅的毛翻卷。他看着河道里那些佝偻的身影,看着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粮草不继,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他那时还是个参将,连夜带人出城筹粮,差点没回来。
那时他觉得,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
如今为官,亦然。
他转身走回临时搭的棚子,提笔又写了封信。这次是写给谢家在京中的几处铺子,让掌柜们将年底的盈余先挪出来,急送通州。
写完了,他叫来谢福:“你回京一趟,亲自办这件事。”
谢福接过信,犹豫道:“大人,这……动用铺子的钱,夫人那边……”
“我会跟她解释。”谢景明道,“去吧,越快越好。”
谢福不再多说,揣好信,匆匆离开。
棚子里只剩谢景明一人。炭盆里的火快熄了,他添了几块炭,火星噼啪溅起。
他想起尹明毓。
想起她看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然而笃定的语气,想起她递来姜糖时指尖的温度。
若她在,会怎么做?
大概会平静地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
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慌不忙。
谢景明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块姜糖,放进嘴里。辣味散开,暖意从喉咙一路往下。
棚外,民工们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一声声,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起身,走出棚子。
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了。
可活还得干,路还得走。
就像她说的——事在人为,尽力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