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祭祖的事,辛苦你了。”谢景明忽然道。
“分内之事。”尹明毓顿了顿,“倒是莹姐儿——今日她那四色绣帕供在祖先面前,算是正式入了族亲们的眼。往后她在书画上的造诣,也算是得了家族认可。”
谢景明点头:“三婶今日很高兴。方才送客时,她还特意跟我说,往后莹姐儿的事,她再不拦着了。”
“那就好。”尹明毓拿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对了,万寿节贡礼的样稿,金娘子昨日送来了新的,我看着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案头取出一卷草图,铺开。
还是那幅“江山永固”,但比上次的草稿精细了许多。远山用深浅不同的青线绣出层次,江水则用银线勾勒,泛着波光。江心那叶扁舟,舟上老翁虽只寥寥几针,却神态宛然。
“意境有了。”谢景明仔细看了半晌,“绣出来,应该不俗。”
“我也这么想。”尹明毓将草图卷起,“已让金娘子送回扬州,让绣娘们开始绣了。二月初要交第一批宫绣,时间紧,她们得赶工。”
“让她们不必太赶。”谢景明道,“累了就歇歇,咱们不差这几日。”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已吩咐过了。”
两人说着闲话,气氛松缓。祭祖的肃穆渐渐散去,又回到了日常的安宁。
窗外传来谢策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铃铛。尹明毓望出去,看见小家伙正和几个小厮在后园堆雪人,鼻头冻得红红的,却笑得开心。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祭祖时还像个外人,处处谨慎,生怕出错。谢策对她还有些生疏,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谢景明更是客气得近乎疏离。
不过一年光景,竟有了这般变化。
“想什么呢?”谢景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尹明毓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谢景明也看向窗外,看着谢策欢快的身影,半晌,轻声道:“是啊。”
屋里又静下来,却是一种温软的、妥帖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忠来了。
“老爷,夫人,永昌侯府的回礼到了。”
回礼比送去的厚——除了惯例的锦缎山珍,还有一对白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另有一封信,是永昌侯亲笔,邀谢景明过府品茶。
“侯爷这是有意深交。”谢景明看完信道,“我明日去一趟。”
“该去的。”尹明毓道,“对了,咱们年节请各家过府小聚的名单,我拟好了,你看看。”
她递过一张单子。上头列了十几户人家,都是与谢家交好,或在朝中有往来的。永昌侯府排在首位。
谢景明扫了一眼:“很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如何?”尹明毓道,“那日各家该忙的都忙完了,正好松快松快。”
“可以。”谢景明点头,“你安排就是。”
事情一件件议定,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午膳比早膳随意许多,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谢策兴奋地讲着他堆的雪人有多高,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一句。尹明毓则吩咐厨房加了两道谢策爱吃的菜。
饭桌上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祭祖的肃穆彻底散去,又回到了人间烟火。
午后,尹明毓小憩了会儿。醒来时,听见外间有说话声——是谢莹来了。
“……真的吗?郑夫人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是谢莹的声音,压着喜悦,“周夫人今日差人来说,郑家老太太看了那幅《冬梅》,喜欢得什么似的,说挂在房里,每日都要看几眼。郑夫人还说,等开了春,想请……请‘竹心居士’再画一幅春景。”
尹明毓起身,走出去。
谢莹见她醒了,忙起身:“嫂嫂。”
“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郑家老太太喜欢那幅画,是好事。不过再画一幅的事,不急。等过了年再说。”
“我明白。”谢莹点头,“郑夫人也说,不急的。”
“你如今的名声,算是立起来了。”尹明毓看着她,“但你要记住,名声是虚的,手艺是实的。无论外头怎么夸,你该练的功夫,一点都不能少。”
“我记住了。”谢莹认真道,“这几日祭祖忙,我也没落下功课。每日早起练一个时辰字,下午画两个时辰画。您看——”
她递过一卷画稿,是这几日练的山水小品。笔法虽还稚嫩,但看得出用心。
尹明毓仔细看了,点点头:“有进益。不过山石的皴法,还可以再练练。明日我找几幅前人画稿给你,你多看看。”
“谢嫂嫂!”
送走谢莹,天色又暗了下来。
冬日天短,转眼又是黄昏。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西边天际那抹残红。祭祖结束,年节前最重要的一桩大事算是了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年宴,招待亲友,然后……就是新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想起去年除夕,她刚嫁进来不久,一切都还生疏。如今不过一年,这府邸里的人事,却已如掌纹般清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天际:“看什么呢?”
“看天。”尹明毓道,“又是一年了。”
“嗯。”谢景明沉默片刻,“这一年……辛苦你了。”
尹明毓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你也辛苦。”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一抹天光隐入远山。
院子里,灯笼渐次亮起。
年,真的要来了。
而他们,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