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沉吟片刻:“侯夫人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莹姐儿年纪尚小,画技粗浅,怕担不起这等重任。”
“你这就是谦虚了。”永昌侯夫人道,“郑家老太太的眼光,我是知道的。她能看上,定是好的。这样,让莹姐儿随意画,不拘大小,就当是给老人家添个趣儿。润笔嘛……按市价加倍。”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尹明毓点头应下:“那便让莹姐儿试试。只是若有不足,还请侯夫人海涵。”
“放心放心。”永昌侯夫人笑意更深,“那我就等着了。”
又说了会儿话,永昌侯夫人才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府。
刚进正厅,谢莹从屏风后转出来,小脸通红:“嫂嫂……我、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尹明毓坐下,“你怎么想?”
“我……”谢莹咬着唇,“我怕画不好,丢嫂嫂的脸。”
“画得好不好,是你的本事。”尹明毓看着她,“但敢不敢画,是你的胆量。永昌侯府这样的人家来求画,是认可你。你若退缩,往后就没人敢再找你了。”
谢莹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我画。”
“好。”尹明毓点头,“这几日你好好琢磨,想好了再动笔。寿桃图看似简单,实则难在‘意’——要画出‘寿’的喜庆,又不能太俗气。你可以去园子里看看真的桃树,或者……去厨房看看寿桃馒头是怎么做的。”
“嗯!”谢莹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她提着裙子跑出去,脚步轻快。尹明毓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姑娘,越来越有模样了。
午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一进门,先解下大氅:“今日朝会上,陛下提了户部的事。”
“怎么说?”尹明毓递过热茶。
“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属意让我去。”谢景明喝了口茶,“散朝后,王侍郎……就是那位有微词的,主动来找我说话,态度客气了许多。”
“永昌侯府的作用?”尹明毓问。
“不止。”谢景明放下茶盏,“郑侍郎也帮衬了几句。看来你那几幅画,送得值。”
尹明毓笑了:“是莹姐儿的画好。”
“那也是你眼光好。”谢景明看着她,“今日永昌侯夫人来了?”
“来了。”尹明毓将求画的事说了,“我让莹姐儿应下了。”
“应得好。”谢景明点头,“永昌侯府这条线,要维系住。不过……”
他顿了顿:“王侍郎那边,虽表面客气,心里未必服气。户部这摊水,比我想的还深。”
“再深的水,也有底。”尹明毓语气平静,“你既决定要去,就只管往前走。府里的事,我会打理好,不让你分心。”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多谢。”
他的手很凉,是外头冻的。尹明毓反手握了握:“快去换衣裳吧,午膳快好了。”
“嗯。”
午后,阳光正好。
尹明毓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手里拿着本闲书,却看不进去。她想着户部的事,想着永昌侯府的画,想着谢莹的未来,想着这个家的种种。
千头万绪,却并不慌乱。
因为她知道,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再难的事,拆解开来,一件件做,总能做完。
正想着,谢忠来了:“夫人,扬州来的信。”
是金娘子的信。信里说,万寿节贡礼的绣屏已开始绣了,春娘她们日夜赶工,进展顺利。另,织造局那边又透出风声,说明年可能要增设“御用绣坊”,专供宫中,若有意,可早作准备。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
御用绣坊……这是更大的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但既然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给金娘子回信。”她对兰时道,“让她安心绣好贡礼,御用绣坊的事,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另外,让她从绣庄的盈余里,拨一笔钱给绣娘们做新年赏银——春娘、秋穗、云姑,加倍。”
“是。”
兰时去写信了。尹明毓继续坐在廊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谢策正和几个小厮踢毽子。毽子翻飞,笑声清脆。谢莹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摊着画纸,正对着园子里的桃树写生——虽然冬日无桃,但枝干的形态,她得先把握住。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尹明毓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户部之事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下来。
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只要家里稳,她就稳。
而家里要稳,就得靠她一点一点地经营,一日一日地守护。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选择。
她拿起书,终于看得进去了。
书页在指尖翻动,阳光在字句间跳跃。
这个新年,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在这琐碎中慢慢生长的、实实在在的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正是她从前在尹家那个小院里,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她有了,就会好好守着。
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