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分量不轻。
谢景明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是好茶,清香回甘,可喝在嘴里,却有些涩。
“你那边的绣品……”永昌侯试探着问。
“是四幅小品,叫‘四时佳兴’。”谢景明放下茶盏,“绣的是春游、夏赏、秋饮、冬吟。”
永昌侯愣了愣,随即抚掌:“妙啊!万寿节庆贺,庆的是国泰民安、四时和顺。你们这‘四时佳兴’,正合其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云绣坊那边,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们还在打听‘竹心居士’的真实身份。”
谢景明抬眼。
“松风斋雅集后,‘竹心居士’的名声在文人圈里传开了。”永昌侯道,“有人猜是某位隐退的老翰林,有人猜是江南的世家子弟。若让他们知道,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谢景明听懂了。
“谢侯爷提醒。”他起身,“我会留意的。”
从永昌侯府出来,已是午时。谢景明没回府,直接去了悦己阁。
后院绣房里,最后一针刚刚落下。
云姑剪断丝线,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绣绷上完整的《冬吟白雪诗》,看着那几处若有若无的银光反照,看着梅下执卷的人影,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绣完了。”她喃喃道,“绣完了……”
春娘和秋穗走过来,三人看着四幅并排摆放的绣品,谁也没说话。
良久,春娘轻声道:“真好。”
是真的好。四幅小品,四种气象,却有一种共通的气韵——那是人间烟火的暖,是四时更替的美,是平凡日子里的诗。
金娘子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夫人来了。”
尹明毓走进来,先看绣品。
她从《春游芳草地》开始,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冬吟白雪诗》时,她在那几处银光反照前停了许久。
然后转身,看着三个眼睛红肿的绣娘。
“辛苦了。”她说,“绣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春娘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秋穗揽住她的肩,云姑也抽泣起来。
三个月的煎熬,二十日的赶工,无数次推翻重来,无数次挑灯夜战——都值了。
“明日装裱,后日送织造局。”尹明毓语气平静,“这几日,你们好生歇着。工钱按三倍算,另外每人再加二十两赏银。”
“夫人……”春娘哽咽道,“我们不要赏银,只要……只要绣品能入宫,能得认可……”
“会认可的。”尹明毓微笑,“因为你们绣的,不是贡品,是心意。”
她走出绣房,看见等在院中的谢景明。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谢景明看着她,“听说绣完了?”
“嗯。”尹明毓点头,“四时佳兴,四幅全了。”
两人并肩往后院的小亭走去。早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永昌侯说,云绣坊在打听‘竹心居士’的身份。”谢景明道。
尹明毓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让他们打听。”
“你不怕?”
“怕什么?”尹明毓在亭中坐下,“莹姐儿作画,用的是‘竹心居士’的名,又没用自己的名。他们就算打听出来,又能如何?说谢家姑娘不守闺训?可松风斋雅集,她戴着帷帽,未曾露面。画作得了薛师傅青眼,那是她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绣品——云绣坊有贵人撑腰,咱们有四时佳兴。各凭本事罢了。”
谢景明看着她。早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沉静,眼神清澈。她说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一种从容——那是经了事、见了风浪后,才会有的底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通州清淤的后续款项,户部卡着未拨。”
尹明毓抬眼:“王侍郎?”
“嗯。”
“他要什么?”
“要我服软。”谢景明淡淡道,“要么在户部账目上睁只眼闭只眼,要么……让出万寿节贡礼的机会。”
尹明毓笑了:“胃口不小。”
“你怎么想?”
“我?”尹明毓看向亭外,“绣品明日装裱,后日送织造局。莹姐儿的寿桃图第二稿,今日该送永昌侯府了。至于户部的账——那是你的事。”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他清理户部的账,她守好后方的家。风雨来了,一起扛就是了。
“好。”他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在亭中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时的钟。
尹明毓起身:“该回去了。今日元宵,府里备了团圆饭。”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小径上,慢慢融为一体。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缕天光里,尹明毓忽然轻声说:
“四时佳兴,人间清欢。咱们要守的,不就是这个么?”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