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是好工,料是好料。”薛师傅打断他,“可绣品如人,贵在气韵。你这幅绣品,像穿金戴银的暴发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而这几幅小品,像书香门第的闺秀,淡妆素服,却腹有诗书。”
他摆摆手:“不必再说了。贡礼已定,三日后入宫。”
胖子狠狠瞪了尹明毓一眼,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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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消息传开。
悦己阁的“四时佳兴”被选为万寿节贡礼,三日后入宫。云绣坊的《万寿无疆图》落选,据说那位胖子东家回驿馆后砸了满屋瓷器。
谢府正厅,谢景明听完尹明毓的叙述,点了点头:“做得漂亮。”
“是绣娘们的功劳。”尹明毓给他斟茶,“不过云绣坊不会善罢甘休。那位王侍郎的远房侄子,怕是要找麻烦了。”
“他已经找了。”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今日户部议事,王侍郎递了份折子,说江南绣庄‘以次充好,贿赂织造局官员’,要求严查。”
尹明毓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笑了:“证据呢?”
“没有证据。”谢景明道,“所以折子被我驳回了。我说,查案要讲实证,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王侍郎当场摔了茶盏。”
“他急了。”
“是急了。”谢景明看着她,“通州清淤的款项,今日拨了。我让赵主事亲自去办的,每一笔都录得清清楚楚,谁都挑不出错。”
尹明毓沉默片刻:“你这是……跟他撕破脸了。”
“迟早的事。”谢景明语气平静,“户部这潭水,总要清的。他既然先动手,就别怪我反击。”
窗外天色渐暗。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永昌侯府那边,老太太极喜欢莹姐儿的寿桃图第二稿,赏了一百两润笔,还说下月她寿宴,请莹姐儿务必到场。”
尹明毓一怔:“莹姐儿露面?”
“侯府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就爱见见有灵气的晚辈。”谢景明道,“不过老太太也说了,若莹姐儿不愿,绝不强求。”
尹明毓沉吟。永昌侯府这条线很重要,老太太的青睐更是难得。可让谢莹正式露面……
“我去问问她。”她起身。
谢莹正在画室里。她面前摊着幅新画的草图——是松风斋李博士托人传话,说春日诗会缺一幅画作点缀,问她可否再作一幅。
见尹明毓进来,她放下笔:“伯母。”
尹明毓将永昌侯府的事说了。谢莹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怕。”她最终说,“怕画得不好,怕说错话,怕给伯母丢脸。”
“你若不去,不会有人怪你。”尹明毓道,“但我想问你——你作画,是为了什么?”
谢莹愣住。
“若只是为了自娱,那确实不必露面。”尹明毓看着她,“可若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认可你的画,那你总要走出去。躲在‘竹心居士’的名号后,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当然,走出去有风险。可能有人夸,也可能有人贬。可能得赏识,也可能遭嫉妒。你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
谢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只会描红绣花,到能画山水花鸟,用了五年。从怯懦不敢落笔,到敢在松风斋挂画,用了半年。如今……
“我去。”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伯母说得对,总要走出去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尹明毓笑了:“好。那这几日,我让兰时教你些礼仪规矩。侯府寿宴,与松风斋雅集不同,更重礼数。”
“嗯。”
从画室出来,天色已全黑。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团团暖黄。
尹明毓走到后园,在亭中坐下。金娘子悄声走来,递上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
是春娘她们的家书。三人都写了,字迹稚嫩,却情真意切。春娘说,她爹娘知道她的绣品要入宫,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秋穗说,她妹妹的嫁妆有了,能嫁个好人家了。云姑说,她终于敢抬头走路了,因为她绣的东西,要进皇宫了。
尹明毓看完,将信仔细折好。
“告诉她们,”她轻声道,“等贡礼入了宫,放她们半月假,回家看看。路费从柜上支。”
“是。”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一事……云绣坊那边,今日下午派人来递话,说想见见夫人。”
“见我?”
“说是……想谈合作。”金娘子语气迟疑,“说咱们的绣品既然入选,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下咱们绣庄三成股。”
尹明毓笑了:“这是见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夫人,见吗?”
“不见。”尹明毓起身,“告诉他们,谢家的绣庄,不卖股。若想合作,等万寿节后,可以谈生意。但前提是——光明正大地谈。”
“是。”
夜风吹过,满园花香。
尹明毓站在亭中,望着远处谢莹画室亮着的窗。
这姑娘要走出去了。绣娘们要回家了。绣品要入宫了。谢景明在户部站稳了。一切都在往前走。
而她,就在这儿守着。
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人,守着这四时流转、人间清欢的日子。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而坚定。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该歇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锦绣前程,就在这寻常日子里,一寸寸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