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如何应对?”谢景明问。
“不应对。”尹明毓将名帖还给谢景明,“她若挑衅,我便听着。她若夸赞,我便谢着。寿宴是侯府的主场,轮不到她撒野。至于莹姐儿——”
她看向谢莹:“你只管赏画、品茶、吃东西。有人与你说话,你便答。没人理你,你便安静。记住,你是客人,不是戏子。”
谢莹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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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永昌侯府。
寿宴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颐年堂”。时值暮春,满园芍药盛开,粉白红紫,灿若云霞。厅内摆了二十余桌,女眷在东,男宾在西,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
尹明毓带着谢莹到时,厅内已到了大半宾客。永昌侯夫人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她们来,眼睛一亮:“可算来了!老太太一早就在问,‘竹心居士’到了没有。”
她拉着谢莹的手,细细端详,笑道:“好标致的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能画出那般灵动画作的人。”
谢莹福身:“夫人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永昌侯夫人引她们入内,“来,见见老太太。”
主位上坐着位白发老妪,穿着赭色万字纹锦袄,头戴赤金点翠抹额,笑容慈祥。她便是今日的寿星,永昌侯府的老太君,今年整八十。
见谢莹上前行礼,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近些,让我瞧瞧。”
谢莹上前两步。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间的薄茧,点点头:“是双画画的手。我那幅寿桃图,是你画的?”
“是晚辈拙作。”
“拙作?”老太太笑了,“若那是拙作,满京城就没好画了。那两只绶带鸟,活灵活现的,我每日都要看几眼。”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只羊脂玉镯,套在谢莹手上:“好孩子,这个给你戴着玩。”
玉镯触手温润,一看便是珍品。谢莹忙要推辞,老太太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
周围的女眷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羡慕,有惊讶,也有……不善。
果然,席间有位穿绛紫团花褙子的妇人开口:“老太太真是疼晚辈。不过妾身听说,‘竹心居士’的画在松风斋雅集上,可是被赵编修批过‘太过出世’呢。”
厅内一静。
说话的是王侍郎夫人刘氏,身旁坐着个穿桃红衣裙的年轻妇人,眉眼与云绣坊那胖子有几分相似——正是云绣坊东家之妻,刘氏的堂妹。
永昌侯夫人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尹明毓却先笑了。
“赵编修确实说过这话。”她语气轻松,“不过后来薛师傅驳了他,说‘离得远才能见全貌’。我家这晚辈回来还感慨,说读书人的眼界,果然不一般。”
四两拨千斤。既认了赵编修的话,又抬出薛师傅,还暗讽对方眼界窄。
王夫人噎了一下,强笑道:“薛师傅自然是大家。不过妾身好奇,姑娘年纪轻轻,怎会想到画那般……清冷的山水?”
这次谢莹自己开口了。
她站起身,朝王夫人福了福身,声音清朗:“回夫人,晚辈作画时,并未想过要画‘清冷’还是‘热闹’。只是那日春雨初歇,远山含烟,心中有所感,便落了笔。至于世人如何看——画既已成,便由人评说。”
不卑不亢,坦荡从容。
老太太拊掌笑道:“说得好!画画就是画个心意,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看你那幅《春山烟雨图》就很好,比那些匠气十足的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王夫人脸上挂不住,她身旁的云绣坊刘氏却忽然开口:
“老太太说的是。不过说到匠气……妾身倒是听说,谢夫人家的绣庄近日得了‘御前供绣’的匾额?真是恭喜了。”
她话锋一转:“只是妾身不解,谢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又是官家夫人,为何要亲自经营绣庄这等……商贾之事?”
这话说得刻薄。满厅女眷都看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刘娘子说得是。”她微笑,“我确实出身不高,不过是江南尹家一个庶女。嫁入谢家后,蒙夫君不弃,让我打理些庶务。至于绣庄——”
她顿了顿:“绣庄的绣娘,都是苦出身的好姑娘。她们有一手好技艺,却因是女子,难寻出路。我开绣庄,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让她们凭本事吃饭,不必仰人鼻息。这难道……是丢人的事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况且,绣庄的盈余,三成用于扩大经营,三成给绣娘分红,三成捐给善堂,只留一成贴补家用。刘娘子若觉得这是‘商贾之事’……那我便认了这商贾之名。”
厅内鸦雀无声。
许久,老太太缓缓开口:“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是那些绣娘的福气。”
她看向王夫人和刘氏,语气淡了下来:“我老了,就爱看些实在的东西。画得好就是好,绣得好就是好,管它是谁做的。今日是我寿辰,大家吃好喝好,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一锤定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女眷主动与尹明毓搭话,问绣庄的事,问绣品的事,态度亲切许多。谢莹安静地坐着,偶尔答几句话,姿态从容。
席散时,永昌侯夫人亲自送她们到门口,握着尹明毓的手说:“今日多谢你了。老太太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她又看向谢莹:“好孩子,下月太后寿辰,宫里要寻画作。老太太说了,会向宫里推荐你的画。你……好好准备。”
回府的马车上,谢莹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府门,她才轻声问:“伯母,今日……我做得可还好?”
“很好。”尹明毓摸摸她的头,“不慌不乱,不卑不亢。这才是谢家姑娘该有的样子。”
“可王夫人她们……”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尹明毓道,“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你若在意,便输了。你若不在意,她们便伤不了你。”
谢莹点头,眼神渐渐坚定。
月光洒在庭院里,一地清辉。
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谢景明书房还亮着的灯。
今日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已经在等着了。
太后寿辰的画,宫里的注目,云绣坊的敌意,王侍郎的刁难……
路还长。
可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谢景明在前,有谢莹在侧,有这个家在身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