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太监出来:“太后娘娘宣见。”
正殿宽敞,光线却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殿中设着紫檀木罗汉榻,一位白发老妪斜倚在榻上,穿着石青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碧玉簪,手中捻着串佛珠。
这便是当今太后,先帝元后,如今的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谢莹依着赵嬷嬷教的规矩,行大礼:“民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谢莹抬头,仍垂着眼。
太后看了她半晌,笑了:“好俊的姑娘。那幅《松鹤延年图》,是你画的?”
“是。”
“多大年纪了?”
“十七。”
“十七……”太后捻着佛珠,“哀家十七岁时,还在闺中学绣花呢。你倒好,能画出那样的画了。来,画呈上来。”
两幅画轴被太监小心展开。
《松鹤延年图》在前。青松挺拔,仙鹤翩跹,祥云缭绕。画风端丽,设色雅致,确是贺寿佳品。
太后点点头:“不错。另一幅呢?”
《山居秋暝图》展开的瞬间,太后坐直了身子。
画的是暮秋山居。远山如黛,近水微澜,几间茅屋隐在树丛中,屋顶炊烟袅袅。一人拄杖而立,望着远山,背影萧索,却有说不出的宁静。
殿内静了许久。
太后忽然开口:“这画……有名字吗?”
“回娘娘,叫《山居秋暝》。”
“山居秋暝……”太后喃喃,“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好,好意境。”
她看向谢莹:“这画里的人,是你?”
谢莹摇头:“是民女想象中的山居隐士。”
“隐士……”太后笑了,“哀家年轻时,也曾想做个隐士。可这深宫一进,就是五十年。”
她站起身,走到画前,细细看着那茅屋,那炊烟,那拄杖的背影。许久,轻声道:“这画,哀家留下了。”
谢莹忙道:“这是民女的荣幸。”
“至于这幅《松鹤延年》,”太后回到榻上,“也留下吧。哀家寿辰时,挂出来让她们都看看。”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可愿……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画会儿画?”
谢莹一怔,下意识看向赵嬷嬷。赵嬷嬷微微摇头。
“回娘娘,”谢莹斟酌着措辞,“民女能得娘娘赏识,是三生有幸。只是……民女年轻识浅,怕言语不当,冲撞了娘娘。”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倒谨慎。也罢,哀家不勉强你。不过……每月初一、十五,你递牌子进宫,陪哀家半日,总可以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谢莹跪下:“民女遵旨。”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赵嬷嬷——”
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应声:“奴婢在。”
“赏。”
赵嬷嬷捧出个锦盘,上头是两锭金元宝,一对翡翠镯子,还有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民女谢娘娘赏赐。”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升高。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宫道,谢莹却觉得脚步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出了神武门,上了马车,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赵嬷嬷递过水囊:“姑娘今日做得极好。”
“真的吗?”谢莹声音还有些发颤,“太后娘娘……似乎很喜欢那幅《山居秋暝》?”
“何止喜欢。”赵嬷嬷低声道,“老奴在宫里几十年,从未见太后娘娘对一幅画这般上心。姑娘,您这是……入了娘娘的眼了。”
谢莹握紧手中的锦囊,那里头的薄荷叶已被汗水浸湿。
入宫,觐见,赏赐,还有每月两次的进宫陪伴……
这一切来得太快,像梦一样。
马车驶回谢府。尹明毓已在二门等着,见谢莹下车,迎上来:“如何?”
谢莹将经过说了一遍。尹明毓听完,沉默良久。
“伯母,”谢莹不安地问,“我……是不是不该答应每月进宫?”
“你答应得对。”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太后娘娘既然开口,便不容拒绝。只是……往后你要更谨慎了。”
她看着谢莹:“今日是太后赏识你,明日就可能有人嫉妒你,算计你。深宫似海,你要步步小心。”
“我明白。”
“明白就好。”尹明毓转身,“走,去看看太后赏的东西。那支步摇……恐怕不能戴。”
“为何?”
“太招眼了。”尹明毓淡淡道,“收起来吧。金元宝入库,镯子……给你娘留着。至于每月进宫的事,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谢莹跟在尹明毓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惶恐渐渐散去。
有伯母在,有伯父在,有这个家在。
她不怕。
春风拂过庭院,吹得新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