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正看着春娘她们绣新的宫用绣品——是一套“四季花卉”的屏风,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幅三尺见方,要在一个月内完工。
“这套屏风,是太后宫里要的。”金娘子在旁边解释,“慈宁宫的大太监亲自来传的话,说太后娘娘喜欢‘四时佳兴’,让咱们再绣一套类似的,但要更精致些。”
春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后娘娘真的喜欢?”
“喜欢。”尹明毓微笑,“所以你们要好好绣。这套绣好了,往后宫里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云绣坊的刘娘子来了。”
刘娘子,就是永昌侯府寿宴上那位云绣坊东家之妻。
尹明毓挑眉:“请她到前厅。”
前厅里,刘娘子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湖蓝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与寿宴时的张扬判若两人。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行礼:“谢夫人。”
“刘娘子请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来,可是有事?”
刘娘子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妾身今日来,是想与夫人谈笔生意。”
契书上写着,云绣坊愿以五千两白银,购买悦己阁绣庄三成干股,且不参与经营,只分红。
“五千两?”尹明毓笑了,“刘娘子倒是大方。”
“夫人,”刘娘子神色诚恳,“前些日子是妾身不懂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回去后,我家老爷狠狠训斥了妾身,说谢夫人是正经做事的人,不该那般怠慢。这五千两,是赔罪,也是诚意。”
尹明毓将契书推回去:“刘娘子的诚意,我心领了。但绣庄的股,我不卖。”
“夫人是嫌少?”刘娘子忙道,“价钱可以再谈……”
“不是价钱的事。”尹明毓看着她,“绣庄的绣娘,都是苦出身的好姑娘。我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是为了让她们将来被人指手画脚。云绣坊若真想合作,可以谈供货、谈分销,但入股……免谈。”
刘娘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夫人高义,是妾身唐突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夫人,有句话妾身还是要说——树大招风。您如今得了‘御前供绣’的匾额,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提醒。”尹明毓颔首。
送走刘娘子,金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担忧:“夫人,她这话……”
“是提醒,也是威胁。”尹明毓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绣样看着,“不过她说得对,树大招风。往后进出绣庄的人、物,都要更仔细些。尤其是送往宫里的绣品,每一道工序都要有人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黄昏时分,尹明毓回府。
谢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支紫毫笔出神。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伯母。”
“今日进宫如何?”尹明毓坐下。
谢莹将经过细细说了。说到贤妃赠笔时,她声音低了下去:“伯母,我总觉得……贤妃娘娘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尹明毓接过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是好笔。但她送你,确实蹊跷。”
她放下笔:“太后让你收着,你就收着。不过记住,这支笔永远不要用。将来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贤妃娘娘所赐,不敢擅用,珍藏以念恩德’。”
“嗯。”谢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太后今日还问起伯父,说他在户部做得如何。”
尹明毓眸光微动:“你怎么答?”
“我说,伯父勤勉公务,常深夜方归。太后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答得好。”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往后太后若再问起家里的事,你就照实说,但不必细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点起了灯。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贤妃的赠笔,太后的询问,云绣坊的示好,王侍郎的弹劾……
这一切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连。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要在这网中,为这个家撑出一片天。
夜色彻底笼罩庭院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尹明毓接过他的披风:“今日如何?”
“工部那份预算,打回去了。”谢景明坐下,“王侍郎那边……我让陈侍郎递了话。”
“他怎么说?”
“还没回音。”谢景明喝了口茶,“不过今日下朝时,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态度客气了许多。”
尹明毓笑了:“看来是先礼后兵起作用了。”
“或许。”谢景明看着她,“莹姐儿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尹明毓将贤妃赠笔的事说了。谢景明听完,沉吟片刻:“贤妃的父亲,是王侍郎的座师。”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
“不过你不必担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贤妃再得宠,也越不过太后去。太后既然赏识莹姐儿,就会护着她。”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这路,越来越难走了。”
“难走也要走。”谢景明轻声道,“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窗外,月升中天,清辉满地。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尹明毓闭上眼。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无论前路多少暗流,多少风雨。
只要家在这儿,人在,心在,就不怕。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暗流之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