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堤坝二次溃决的急报是亥时初送到谢府的。
谢景明刚踏进府门,连朝服都未及换下,宫里来的小太监已候在正厅,脸白如纸,声音发颤:“谢大人,皇上急召,宣您即刻进宫。”
尹明毓正从内室出来,见状脚步一顿。她没多问,只快步上前帮谢景明整了整衣襟,低声道:“雨大,带件披风。”
兰时已取来墨色油绸披风。谢景明接过,看了尹明毓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决然——歉意于这节日的深夜还要让她担忧,决然于该做的事必须去做。
“等我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裾。赵嬷嬷忙上前:“夫人,外头凉。”
“去把莹姐儿叫来。”尹明毓转身回屋,“还有,让谢忠备车,我一会儿要去趟悦己阁。”
谢莹来时,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听尹明毓说了原委,顿时清醒了:“伯父他……”
“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操心。”尹明毓让她坐下,“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明日你照常进宫,去慈宁宫请安。若太后问起端阳节的事,你便如实说,但不必提王夫人。若她问起你伯父……”
“我说什么?”
“就说你伯父连日忙于公务,你也不知详情。”尹明毓看着她,“记住,太后不问,你不说。太后若问,就答这些。其余的,一概不知。”
谢莹点头,又忧心道:“可伯父那边……”
“你伯父自有分寸。”尹明毓起身,“回屋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送走谢莹,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兰时和两个护卫,乘马车冒雨赶往悦己阁。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雨水敲打车顶,噼啪作响。
悦己阁后院还亮着灯。金娘子显然也没睡,见尹明毓深夜前来,吃了一惊:“夫人,您怎么……”
“云绣坊那批货,出了多少了?”尹明毓打断她,径直往绣房走。
“已经交了三百件,还剩两百件,春娘她们正在赶。”金娘子跟上,“按进度,最迟后日能全交。”
尹明毓走进绣房。春娘、秋穗、云姑果然都在,正围着一件刚完工的绣品检查针脚。见尹明毓来,三人忙起身。
“都坐下。”尹明毓走到绣架前,拿起一件绣品细看。
是件枕套,绣的是“喜鹊登梅”。喜鹊羽毛细腻,梅花层次分明,角落里绣着两个小小的标记——左边是云绣坊的云纹,右边是悦己阁的篆字。
“这标记,”尹明毓指着悦己阁的字样,“绣得太小了。”
云姑怯生生道:“是云绣坊那边要求的,说他们的标记要显眼些……”
“从下一批开始,”尹明毓放下绣品,“悦己阁的标记,要和云绣坊的一样大。他们若问,就说这是咱们的规矩——合作的绣品,双方标记须同等显眼。”
金娘子会意:“夫人是想……”
“既然合作,就要公平。”尹明毓转身,“还有,告诉云绣坊,这五百件交完后,下一批要涨价——每件三两,咱们得二两五。”
“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答应的。”尹明毓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滂沱的雨,“北边客商催货催得急,除了悦己阁,江南没有第二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交出这么大批量的绣品。他们没得选。”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伙计开门,进来的是云绣坊的管事,姓孙,四十来岁,一身雨水,神色焦急:“谢夫人!可找到您了!”
尹明毓挑眉:“孙管事深夜冒雨前来,可是有事?”
“是……是北边客商那边,催得紧。”孙管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端阳节已过,这些应景的绣品若再不送到,就要降价。咱们东家让我来问问,剩下的两百件……能不能明日先交一部分?”
“明日?”尹明毓摇头,“最快也要后日。”
“后日就后日!”孙管事忙道,“但有一事……东家说,这批货送到北边后,客商还想再订一千件,年底前要。您看……”
一千件。金娘子倒抽一口凉气。
尹明毓神色不变:“一千件可以接,但价钱要重新谈。每件三两五,悦己阁得三两。”
孙管事瞪大眼:“这……这涨得也太多了!”
“孙管事,”尹明毓微微一笑,“你可以回去问问你们东家——是嫌价钱高,还是嫌北边的市场大?若是嫌价钱高,咱们可以不合作。若是想占北边的市场……”
她顿了顿:“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孙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我……我回去禀报东家。”
送走孙管事,金娘子忧心道:“夫人,咱们这样抬价,万一云绣坊翻脸……”
“他们翻不了。”尹明毓重新拿起那件绣品,“你可知北边绣品为何紧俏?因为北方寒冷,绣活费时费力,本地绣娘出活慢。咱们江南的绣品运过去,本就是稀罕物。云绣坊想借咱们打开市场,咱们就借这个机会,把悦己阁的名头打出去。等北边的客商认准了悦己阁的绣品……”
她放下绣品:“到那时,合不合作,就由不得他们了。”
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
尹明毓走出绣房,站在廊下。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吹散了闷热。
“夫人,”金娘子跟出来,“夜深了,您还是回府歇着吧。这儿有我盯着。”
“不急。”尹明毓望着夜空,“等雨停了再走。”
她在等。等谢景明从宫里回来,等湖广的消息,等这个漫长的雨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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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议事一直持续到子时。
乾清宫东暖阁,灯火通明。皇上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下首站着几位重臣——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还有谢景明和王侍郎。
谢景明那份奏折摊在御案上,朱批未落。
“谢景明,”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奏折里说,湖广堤坝二次溃决,灾民已过万。可朕今日收到湖广巡抚的奏报,却说灾情已控制,灾民已安置。你告诉朕,该信谁的?”
谢景明出列:“皇上,臣的奏报是昨日亥时到的,来自湖广按察使司。巡抚的奏报……不知是何时所写?”
工部尚书出声道:“谢大人这是怀疑巡抚谎报?”
“臣不敢。”谢景明垂首,“臣只是疑惑,堤坝昨日方溃,灾民昨日方生,巡抚如何能在今日便奏称‘灾情已控制’?除非……”
“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