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不必多礼。”谢景明扶起他,“进去说话。”
值房里点了灯,却依旧昏暗。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湖广的地图,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都是堤坝溃决的地方。
“灾情到底如何?”谢景明开门见山。
方严苦笑:“比奏报上写的……严重数倍。武昌府下辖三县,堤坝溃了七处,淹没农田四万余亩,冲毁房屋两千余间。灾民……目前统计是一万三千余人,但还有很多人流散在外,无法计数。”
“死伤呢?”
“已确认死亡二百七十四人,失踪……不下五百。”方严声音发涩,“这还只是武昌府的。往下游的汉阳府、黄州府,灾情更重。”
谢景明沉默。
许久,他问:“官仓开了多少?”
“开了三成。”方严叹气,“不是下官不想全开,是……开不了。官仓的钥匙,一半在巡抚衙门,一半在布政使司。巡抚大人说,要等朝廷旨意。布政使大人说……要等巡抚大人点头。”
“所以你们就干等着?”
“下官……下官也在想办法。”方严从案头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这几日筹措的粮款,多是本地乡绅捐赠,加上按察使司能动用的存银,拢共……不到一万两。”
一万两,对一万三千灾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江南商会的款,到了吗?”谢景明问。
“到了,十万两,存在武昌府最大的‘汇通钱庄’。可按规矩,这么大笔款项,须有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的联署公文,才能支取。”方严摇头,“下官昨日去请示,巡抚大人说……要‘慎重’。”
“好一个慎重。”谢景明起身,“方大人,你随我去一趟巡抚衙门。”
“现在?”
“现在。”
巡抚衙门在城西,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石狮守立,檐下挂着“湖广巡抚衙门”的匾额,鎏金大字在暮色里依旧醒目。
门房见是按察使司的人,态度倨傲:“巡抚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方严正要说话,谢景明已上前一步,取出腰牌:“京城户部左侍郎谢景明,奉旨办差,要见巡抚大人。”
门房一愣,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谢景明,脸色变了变:“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一通报,就是半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门房才出来:“巡抚大人有请。”
巡抚姓周,五十来岁,体态微丰,穿着常服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茶,见谢景明进来,只抬了抬眼:“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坐。”
谢景明没坐:“周大人,本官奉旨赈灾,时间紧迫。江南商会的十万两款项,须立即支取用于救灾,请大人出具联署公文。”
周巡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谢大人莫急。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总要……走个程序。况且,这钱是商贾所出,若使用不当,恐惹非议啊。”
“程序?”谢景明看着他,“灾民等米下锅,等药治病,周大人却在这里谈程序?江南商会的款,是朝廷默许的赈灾专款,每一笔支出都会有商会代表监督,何来使用不当之说?”
周巡抚脸色沉了沉:“谢大人,这里是湖广,不是京城。湖广有湖广的规矩。”
“规矩?”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圣旨,“皇上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周大人若是不愿配合,本官只好……如实上奏了。”
圣旨展开,明黄绢帛,朱红御印。周巡抚脸色一变,起身跪下:“臣……接旨。”
“周大人请起。”谢景明收起圣旨,“公文之事,还请大人即刻办理。明日卯时,本官要见到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用于救灾。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周大人这顶乌纱帽,恐怕就戴不稳了。”
周巡抚额角沁出汗:“下官……遵命。”
从巡抚衙门出来,已是戌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方严跟在谢景明身后,低声道:“谢大人,您这样……怕是彻底得罪周巡抚了。”
“得罪便得罪。”谢景明脚步不停,“方大人,你明日一早,带人去官仓,把剩下的七成粮食全调出来。若有人阻拦,就说是我谢景明的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可……”
“没有可是。”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他,“方大人,你为官多年,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灾民在挨饿,堤坝在溃决,咱们在这儿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个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方严看着谢景明沉静的眼,那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然。良久,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下官亲自去开仓。”
“好。”谢景明点头,“还有一事——堤坝为何二次溃决?修堤的款项、材料、人工,都要彻查。这件事,交给你。”
“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驿馆,已是亥时。
谢景明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坐在灯下看方严提供的卷宗。堤坝修筑的记录、款项拨付的凭证、材料采购的清单……一页页,一条条,他看得仔细。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灾民在哀悼死去的亲人。那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灾民露宿时燃起的篝火。近处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
这条路,很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万千灾民期盼的眼。
也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想起尹明毓送他出门时的眼神,平静,坚定,含着不舍,却无半分犹疑。
有她在,家就在。
有家在,路就不孤单。
深吸一口气,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卷宗。
夜还长。
而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