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最后一批稻子晾晒入库,赵管事捧着账本进谢府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尹明毓在花厅见了他,谢景明也在——这位如今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问庄子消息,连老夫人都打趣说,咱们侯爷快成庄头了。
“夫、夫人,侯爷,”赵管事声音发颤,“统、统计出来了……”
尹明毓接过账本,翻开。谢景明也侧身来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账目是用炭笔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总收成,两千三百六十七石。比去年,多了整整八百石。比最好的年景,还多出三百石。
尹明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赵管事,”她抬起头,声音很稳,“你再说一遍?”
赵管事扑通跪下了,这回不是慌,是实打实的激动:“夫人!两千三百六十七石!咱庄子,从来没打过这么多粮食!”
谢景明拿过账本,亲自又看了一遍。他神色倒还平静,只是指尖在纸页上多停了一瞬。
“起来说话。”尹明毓示意兰时扶人,“详细说说,怎么算的。”
赵管事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按尹明毓教的法子,每日记的流水账。
“咱们庄子实耕二百亩,往年亩产最高一石八斗,今年新稻种那块地,亩产到了两石四斗!就是老稻种的地,因为水渠通了,肥跟得上,也有一石九斗……”
他一项一项报,数据详实,连哪块田收了多少、哪户人家出了多少工,都记得明明白白。
说到最后,赵管事眼圈又红了:“夫人,您知道吗,按您定的章程算,今年收成最好的那户老陈家,光分成就能拿十五两银子!十五两啊,够他们一家五口过两年好日子了!”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庄户们都知道了吗?”
“还没,等您示下。”
“那就公布吧。”尹明毓合上账本,“该分多少,一五一十算清楚,当场发钱。另外,之前答应给收成前三的奖励,也一并发了。”
“是!”赵管事声音洪亮。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我说过要给大家添冬衣的,这事儿也一并办了。你去布庄采买,按人头,每人一身厚棉衣,一身夹袄。孩子们多给一套。”
赵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深深一揖:“小的代全庄子的人,再谢夫人!”
他退下后,花厅里静下来。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忽然开口。
尹明毓回过神:“说什么?”
“秋收前,你说若成了,要我答应你一件事。”谢景明提醒她,“现在,成了。”
尹明毓想起来了。她转过头看他,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夫君,陪我去庄子发钱。”
谢景明挑眉:“就这?”
“就这。”尹明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夫君知道吗,发钱那天,庄子一定很热闹。我想让夫君亲眼看看,那些庄户拿到钱时的样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让夫君看看,我折腾这大半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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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发钱的日子。
庄子打谷场上,摆了五张长桌。赵管事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摆着账本、银钱和铜钱串子。
庄户们早早聚在场上,男女老少,个个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尹明毓和谢景明到的时候,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尹明毓对赵管事点点头:“开始吧。”
赵管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陈大柱家,实收稻谷六十二石,按分成算,该得银八两四钱,铜钱五百文!”
一个黝黑汉子走上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钱。八两多的银子,沉甸甸的,他捧着,手直抖。
“赵、赵管事,”他声音也抖,“没、没算错吧?”
“错不了!”赵管事笑呵呵的,“你家今年出了两个全工,媳妇还帮着晒谷,多劳多得!”
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朝着尹明毓和谢景明的方向,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夫人!谢侯爷!”
这一声开了头,后面领钱的人,几乎个个都要来磕头。有老人,有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领了自家那份钱,都要过来谢恩。
尹明毓起初还让人扶,后来扶不过来,只得受着。
谢景明坐在她身边,看着这场面,神色复杂。
他见过领赏的兵卒,见过领俸的官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些庄户脸上的感激,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涌出来的,没有半分虚假。
发到一半时,轮到了收成最好的老陈家。
“陈老栓家,实收稻谷七十一石!分成该得银十五两!另,收成全庄第一,奖励银二两!共十七两!”
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十七两!够在乡下盖三间瓦房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走上前,接过钱时,老泪纵横。他转身,没急着磕头,而是对着场上的乡亲们,高高举起那包银子。
“乡亲们!都看见了吗?这是夫人给咱们的钱!是咱们自己的钱!”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我陈老栓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种地能挣这么多银子!为啥?因为夫人给了咱好章程!因为咱们今年,真把地当自己家的种!”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是啊,往年给主家种地,收多收少,自己就那点口粮。今年不一样了,收成好,自己真能多得。
这感觉,不一样。
陈老栓走到棚子前,没跪,而是深深鞠了一躬:“夫人,侯爷,小老儿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明年,咱还这么干!咱把地种得更好!”
尹明毓站起来,扶住老汉:“陈叔言重了。这是您应得的。”
她又看向场上众人,扬声道:“各位也都看见了,咱们的章程,说话算话!今年收成好,大家拿得多。往后年年如此,只要庄子收成好,大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好!”
“夫人仁德!”